张慧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。她一把将婴儿车拽到自己身后,动作太急,孩子终于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。张慧自己的声音也变了调,愤怒和难以置信让她的嗓音尖锐发颤:“孩子的嘴多干净!您怎么能把脚放过去!这有多脏您不知道吗?!”
赵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吼得一怔,脸上那点嬉笑瞬间冻结,然后迅速垮塌,沉了下来。他收回脚,重重踩回拖鞋里,提高了嗓门:“碰一下怎么了?啊?我脚又不脏!还没嫌她口水沾我袜子呢!我儿子小时候,我拿筷子蘸白酒给他舔,拿生蒜瓣逗他咬,不照样长得高高壮壮,考大学,娶媳妇?就你毛病多!城里来的小姐就是穷讲究!”他把“小姐”两个字咬得格外重,带着一种混合了地域偏见的鄙夷。
“这不是讲究!这是基本的卫生!是对人的尊重!孩子不是您的玩具!”张慧浑身发抖,怀里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,这哭声像汽油浇在她心头的火苗上。她转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,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恳求:“赵斌!赵斌你说话!你看看爸在干什么!”
赵斌的额头几乎要碰到饭碗。他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米饭,喉结上下滚动,半晌,才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:“爸……爸他就是老观念,逗逗孩子,没……没恶意……慧慧,算了,爸年纪大了……”
“算了?这怎么能算了!”张慧的眼泪夺眶而出,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巨大的无力和愤怒,“抽烟,跟他说一百遍不听!上次偷偷拿自己嚼过的饭喂孩子,说了也不听!现在直接上脚了!赵斌,孩子发烧咳嗽半夜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哪?孩子被烟呛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?爸这么‘逗’孩子的时候你又在哪!这是你女儿!亲女儿!”
赵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被妻子连珠炮似的质问钉在座位上。他偷眼觑了一下父亲铁青的脸,嘴唇嗫嚅了几下,胸腔起伏,仿佛积聚着力量,但那力量最终漏了气,变成一声更低的嘟囔:“你小点声……邻居听见像什么话……”
赵建国见儿子这副窝囊样子,原本三分心虚变成了七分理直气壮。酒精和长久以来在这个家说一不二的权威感混合燃烧,他一拍桌子,碗碟叮当乱跳。“反了你了!在这个家,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!规矩?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,我用你教规矩?我儿子都没说我半个不字,你嚷什么嚷!给谁甩脸子看呢!”
“我是孩子妈妈!我不是外人!”张慧抱紧女儿,脊背挺得笔直,泪水淌了满脸,但眼神毫不退缩。
“妈?呵!”赵建国嗤笑一声,满是嘲讽,“没有我儿子,你能当上这个妈?没我们老赵家,你能在这站着说话?”
这话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张慧心里最委屈、最孤立无援的地方。远嫁千里,举目无亲,平日里的水土不服、饮食差异、无人倾诉的寂寞,此刻都成了这句话的背景注解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看着他那理所当然的侵占和羞辱,再看看旁边那个把头埋得更低、仿佛置身事外的丈夫,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,冻结了热血,也奇异地平息了剧烈的颤抖。
赵建国被她沉默的直视激怒了,或者说是那种沉默里蕴含的不屈服让他感到了权威被挑战。他借着未消的酒劲和怒意,猛地站起来,绕过半张桌子,竟扬起巴掌,不是打脸,而是朝着张慧抱着孩子的肩膀,狠狠搡了一把!“我让你瞪!我让你……”
“爸!”赵斌这才像被烫了似的跳起来,冲过去拦腰抱住父亲,“你干什么!不能动手!”
“我干什么?我替你管教管教!让她知道什么叫老少尊卑!”赵建国被儿子拦着,胳膊还在空中挥舞,唾沫星子飞溅。
张慧被那股大力推得向后踉跄,为了护住孩子,她腰侧结结实实撞在坚硬的餐桌角上。钝痛炸开,但比不上心里的荒凉。她站稳,一手牢牢箍着哭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