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慧推开家门时,客厅里又是浓得化不开的烟雾。像一层浑浊的、带着焦油味的纱,沉沉地罩在旧家具和婴儿车的上方。公公赵建国歪在沙发凹陷最深的那个位置,手指间夹着半截香烟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,短视频里夸张的笑声和洗脑音乐外放着,几乎要盖过婴儿偶尔的呛咳。三个月大的女儿躺在车里,小脸皱成一团,每一声轻咳都像小锤子敲在张慧心上。
“爸,”张慧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干涩,她快步走过去,先推开窗。冷风呼地灌进来,冲散一小片烟雾,但源头仍在滋滋作响。“跟您说过多少次了,别在孩子旁边抽烟。”
赵建国眼皮都没抬,猛吸一口,烟头急遽烧红一截。他对着天花板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圈,慢悠悠地说:“我抽了一辈子了,能有啥事?咱们胡同里老刘,当着孙子面抽到三岁,孩子现在壮得跟小牛犊似的。小孩儿吸点烟味儿,将来不娇气。”话音没落,他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一根,就着上一根的余火点上。空气里的尼古丁和焦油味更浓了。张慧默默数着,十分钟,这是第三根。
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远嫁到这个灰扑扑的北方工业小城三年,和公公同住一个屋檐下两年,这样的对峙像老旧墙壁上的水渍,反复洇出,难以根除。当初结婚,丈夫赵斌拉着她的手,憨厚又带着点恳求地说:“慧,我妈走得早,爸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,脾气是倔了点,但心不坏。咱们……咱们得带着他。”他眼里有真实的为难和期盼,张慧心一软,点了头。没想到,这“不容易”和“心不坏”,在实践中演变成厨房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油污、阳台上乱堆的废品、以及对孩子随心所欲的“疼爱”方式。女儿出生后,这疼爱变得具体而锋利,刀刀都冲着孩子的健康和她的底线而来。
她不再言语,弯腰,小心翼翼地从烟雾最浓处抱起女儿,柔软的襁褓贴着她的胸口。孩子身上也染了那股子烟味。她刚要转身回卧室,门锁响了。
赵斌拖着沉重的步子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油渍渗出的熟食,脸上是加完班后特有的麻木的疲惫。“回来啦?”张慧听到自己用寻常的语调招呼,“饭马上好。”赵斌“嗯”了一声,换了鞋,把熟食放在厨房油腻的台面上,目光扫过客厅——父亲、烟雾、堆满烟蒂的玻璃缸、背对着他抱孩子的妻子。他嘴唇嚅动了一下,眉头习惯性地皱起,形成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,但那纹路很快被更大的疲惫抚平。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叹了口气,转身去卫生间洗手,水声哗哗。
张慧心里那点微弱的、每次冲突后仍会不由自主升起的指望——指望丈夫能说一句公道话,哪怕只是在她和父亲之间象征性地摆个平衡的姿态——像被针尖轻轻一扎,“噗”地一声,瘪了,只剩下空荡荡的疼。这个男人,在外对同事客气,对朋友仗义,甚至对楼下流浪猫都和颜悦色,唯独回到这个家,在父亲面前,就变成了一个沉默的、模糊的影子。
饭桌是旧的,上面还有烫出来的白印。赵建国坐上首,赵斌和他对着,张慧打横,婴儿车紧挨着她。菜色简单,一荤两素,加上赵斌带回的烧鸡。气氛像凝固的油,腻而沉默。赵建国扒拉几口饭,嚼得很响,忽然把筷子一搁,像是想起什么乐子,咧开嘴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他笑嘻嘻地扭身,把脸凑近婴儿车,满嘴酒气混着烟味。“来,我大孙女,让爷爷稀罕稀罕。”
张慧警惕地看着。只见赵建国弯下腰,把自己那只套着灰褐色旧尼龙袜、可能从早上穿到现在都没换的脚,从那双塑料拖鞋里抽了出来。他故意晃动着那只脚,慢慢靠近孙女娇嫩的小脸。孩子被这突兀移动的、带着异味的大块物体吓了一跳,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圆了,撇撇嘴,发出委屈的咿呀声。赵建国仿佛得了趣,笑声更大,脚趾头蜷缩着,往前又探了探,粗糙的袜尖竟真的蹭到了孩子柔软的嘴唇上。
“爸!您干什么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