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老宅。
一张酸枝木八仙桌摆在厅堂正中,桌中央架着个紫铜炭炉,炉膛里的银炭烧得正旺,不见明火,只透出融融的红光。
炉上坐着一口宽沿黄铜锅,乳白色的汤底“咕嘟咕嘟”翻滚着,热气蒸腾,裹挟着羊肉特有的膻香,在暖意氤氲的厅堂里弥漫。
周老太爷坐在主位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握着一双乌木包银头的长筷,正从沸腾的锅子里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。
那羊肉在滚汤里烫了三息,由鲜红转为嫩白,恰到好处。
就在这时,厅堂侧门棉帘被轻轻掀起一条缝,忠伯佝偻着身子无声地走进来。
他在距桌五步处站定,双手垂在身前,先等周老太爷将那筷羊肉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,送入口中慢慢咀嚼,咽下了,才往前挪了小半步。
“老爷。”忠伯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暖意,“周通小少爷那边,有新消息了。”
周老太爷夹第二片羊肉的动作没有停,眼皮也没抬,只从鼻腔里“恩”了一声,示意他说下去。
忠伯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三分,却字字清淅:
“小少爷三个月就突破到了石肌。还听说,他把龙虎武馆的《龙虎如意刀》练出了独有风格,威力……超越常人。如今武馆里都传,说他是武道奇才。”
筷子尖在沸腾的汤面微微一顿。
忠伯继续道:“他很受武馆师兄赏识,被推荐进了巡捕局。如今在北城巡捕局……担任小队长。”
“噗通。”
那片原本已夹起的羊肉,从筷尖滑落,跌回翻滚的汤锅里,溅起一小朵油花。
厅堂里静了一瞬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汤锅持续的咕嘟声。
周老太爷看着那片在乳白汤液中沉浮的羊肉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重新伸出筷子,稳稳地将那片羊肉夹起,这回没再蘸料,直接放入面前的白瓷碗中。
“倒是不错。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没想到这小子,真有些练武的资质。”
他顿了顿,夹起一箸粉丝放入锅中,象是随口一问:
“如此一来,他上次合伙做生意那个师兄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
“季常。”忠伯立刻接道。
“恩。”
周老太爷微微颔首,目光仍落在锅里逐渐变得透明的粉丝上:
“那季常,应该不敢再起什么歪心思了。他们新开张的生意,算是保住了。”
说完,他神色自若地捞起粉丝,就着一小口米饭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起来。
仿佛刚才听到的,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将食物咽下后,周老太爷放下筷子,目光通过蒸腾的热气,望向厅堂外。
外面风声呼啸,卷过庭院里稀疏的枝丫。
他静静地看着,目光幽深。
良久后,轻轻摇了摇头。
这时代的风,呼啸凛冽。
什么武道奇才、巡捕队长,在这等风浪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?
不过是飘萍罢了。
看不清风向,走不对路,一切都注定灰飞烟灭。
……
周通回到家时,径直来到厅堂。
厅堂里。
周承宗坐在临窗的酸枝木圈椅里,手里捧着一张《仓州日报》,鼻梁上架着副玳瑁边眼镜,正就着灯光细看。
姚婉茹则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,手里拿着个绣绷,针线在细绢上穿梭,绣的是喜鹊登梅的图样。
听见脚步声,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。
“通儿回来了。”
姚婉茹放下绣绷,脸上露出笑容,关切道,“今日怎的这般晚?巡捕局那边可还适应?”
周通反手带上门,将寒意关在外头,笑着走到炭盆边烤手:“娘放心,一切都好。今日忙完去干了点别的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