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小截,久到湖面上的夜鸟都飞走了两三拨,久到沈炼杯子里剩下的那点水已经完全凉透。
昂热一直看着沈炼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。但沈炼知道,那双平静的眼睛下面,藏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期待——期待他能说点什么不一样的,期待这个总是创造奇迹的年轻人能再一次打破常理。
沈炼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这口气吐得很慢,像是在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犹豫、所有顾虑、所有不确定,都一点点排出去。
“杀死黑王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的把握……不到三成。”
昂热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沈炼注意到了。那是失望吗?还是只是某种习惯性的动作?
“不到三成。”昂热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。”沈炼点头,“而且这还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——黑王刚刚复苏,力量没有完全恢复,周围没有其他龙王干扰,我能全力以赴。”
他顿了顿,走到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。这个姿势让他和坐在轮椅上的昂热处于同一高度,两人的眼睛能够平视。
“校长,您比我更清楚龙族的恢复能力。”沈炼继续说,“一条三代种,断条胳膊断条腿,几天就能长回来。次代种被炸掉半个身子,几个月就能复原。初代种呢?奥丁的心脏被我捅穿,他还能撑着说遗言。”
他看向昂热,眼神认真得近乎残酷。
“那黑王呢?那位创造了所有龙族、创造了所有言灵、创造了这套恢复体系的存在?您觉得祂的恢复能力会是什么级别?断肢重生?恐怕连概念都没有。只要还有一滴血存在,只要还有一个细胞活着,祂就能从死亡中爬回来——这不是夸张,这是基于现有数据的合理推测。”
昂热沉默着。他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,这次重了一点。
“那压制呢?”老人问,“你说杀死不到三成,那压制呢?把祂重新封印,或者重伤到再次沉睡,需要多久才能醒来?”
沈炼想了想。
“六成。”他说,“六成把握能压制祂。但这只是压制,不是解决。而且……”
他停住了,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。
“而且什么?”昂热追问。
“而且这六成把握,建立在一个前提下。”沈炼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建立在我能放开手脚,不顾一切,不在乎伤亡,不在乎破坏的前提下。”
他看着昂热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某种复杂的光。
“如果要在保护所有人——保护学院,保护芝加哥,保护那些普通人的前提下,战胜黑王……”
沈炼摇了摇头。
“我一成把握都没有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落在病房里,却重得像一块铁。
昂热闭上眼睛。他靠在轮椅背上,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那张刚刚因为伤势好转而有了些血色的脸,在月光下又变得苍白起来。
一成都没有。
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回荡,一遍又一遍。
他活了137年,打了137年的仗。从汉堡郊外那场屠杀开始,他一直在计算胜算。三成胜算的仗他打过,两成胜算的仗他也打过,甚至一成胜算的仗——他也打过。
他从来没怕过。
因为哪怕只有一成胜算,那也是胜算。只要有一线希望,他就敢压上一切去赌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