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年代高原河谷的清晨,是无声的酷刑。当第一缕惨白、冰冷、毫无热力的天光,如同垂死者的指尖,颤抖着、吝啬地探入狭窄的河谷,艰难地拨开那仿佛凝固了一夜的、混合着硝烟、血腥、尘土和死亡气息的浑浊黑暗时,它照亮的并非希望,而是一幅被彻底定格、放大、纤毫毕现的、令人骨髓发冷的惨烈地狱图。
光,是冰冷的,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,残酷地照亮每一处细节。那辆解放卡车庞大的、扭曲的、如同巨兽残骸般的身躯,斜插在干涸的河床上,每一道深刻的刮痕、每一块崩裂的油漆、每一处因撞击而裸露出的、闪着冷光的钢铁断口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疯狂搏命的惨烈。车头下,那摊已经氧化发黑、引来几只不知名黑色甲虫逡巡的模糊血肉,是昨夜死亡最直接的印记。旁边,另一个枪手以怪异的姿势瘫在岩石旁,身下是一大滩暗红色的、半冻结的血泊,脸上糊满的血污已经变得暗红发硬。空气中,那浓烈到化不开的、甜腻腥臭的血腥味,混合着河床本身的湿土腥气和远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腐殖质气息,形成一种令人胃部抽搐、头皮发麻的独特气味,牢牢粘附在鼻腔深处,挥之不去。
风,停了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被高耸的、沉默的峭壁隔绝在了河谷之外。于是,河谷内呈现出一种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凝滞。寒冷,失去了风的流动,变得更加湿重、更加入骨,如同无数根冰冷的、浸透水的棉线,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,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早已被冷汗、血水浸透、又因恐惧和脱力而变得冰凉的衣物,贪婪地汲取着人体内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。呼气成霜,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升腾、消散,仿佛生命的气息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。
时间,在这种极致的寒冷、死寂和血腥的包围下,仿佛被无限拉长,又仿佛彻底凝固。每一秒,都像一把迟钝的、生锈的锉刀,在神经末梢和灵魂深处,反复地、缓慢地刮擦。
shirley杨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卡车左前轮,维持着昨夜最后滑坐下来的姿势,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成为这辆报废卡车的一部分。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和失血,不受控制地打着细密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寒颤。每一次轻微的战栗,都牵动着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——绷带早已被涌出的鲜血彻底浸透、冻结,变成一块硬邦邦的、暗红色的冰壳,紧紧贴在皮肉上。每一次呼吸,这块“冰壳”的边缘就与伤口绽开的皮肉发生微小的摩擦,带来一种混合了冰冷、黏腻和尖锐刺痛的、难以言喻的折磨。额头的伤口也结了血痂,糊住了左边的眉毛和部分睫毛,让那只眼睛看东西总是蒙着一层暗红色的、晃动的薄翳。
但比身体上这些清晰、持续的疼痛更可怕的,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弥漫开来的、空洞的、无处不在的冰冷和麻木。那是体力、精力、乃至求生意志被彻底榨干、透支到极限后的虚空状态。她的意识,如同飘荡在冰冷深海上的一片羽毛,时而被刺骨的寒意和伤口的锐痛拉回这具残破的躯壳,时而又被无尽的疲惫和一种“就这样吧”的灰暗念头拖向混沌的深渊。她甚至没有力气去转动脖子,看看几步外那个蜷缩在碎石地上、同样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——泥鳅。
泥鳅侧躺在冰冷的碎石和沙土上,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受伤后本能寻求保护的幼兽。他脸上、手上糊满了干涸的泥浆、血污和自己的呕吐物,小脸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白色。眼睛紧闭着,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白霜,随着他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,极其轻微地颤动着。他的一条胳膊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,可能是从崖壁上跳下时摔伤或扭伤了。孩子显然在极度的惊吓、脱力和寒冷中,陷入了深度的、不省人事的昏睡,或者说,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性休克。只有那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、极其微弱的、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