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的夏日,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糖,混杂着泥土的腥气、草木的腐败味。
以及从遥远海面,吹来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。
番禺城仿佛浸泡在,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蒸笼里。
连王宫飞檐上,蹲踞的鸱吻,都显得无精打采。
南越王士蕤,斜倚在铺着象牙簟的,檀木榻上。
两名身着薄纱的越女,手持巨大的孔雀羽扇。
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,带来的微风,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烦闷。
他年事已高,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,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松弛的眼皮耷拉着,看似昏昏欲睡,但那偶尔从缝隙中,透出的精光。
却显示着这位,统治岭南数十年的老人,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。
他身处的宫殿,并非中原制式那般巍峨庄严,而是更显精巧、通透。
大量使用了本地的硬木、藤材和贝壳镶嵌。
殿角摆放着巨大的冰鉴,丝丝寒气逸散,勉强对抗着窗外的酷热。
这里是他的王国,他苦心经营、竭力维持的独立王国。
北方的血火,似乎被巍峨的五岭,阻隔在外。
但那种无形的压力,却如同这岭南的瘴气,无孔不入。
突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,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
丞相邓岳,一身熨帖的深色官袍。
虽也热得额头见汗,但步履依旧保持着,士族子弟的从容。
他趋步上前,在榻前数步处停下,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一丝凝重:“大王。”
士蕤眼皮抬了抬,懒懒地道:“邓卿啊,何事慌张?莫非北边又打起来了?”
他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岭南口音,沙哑而缓慢。
邓岳深吸一口气,双手奉上一封,插着三根黑色鸟羽的紧急文书。
“不是北边,大王,是……南边,林邑国特使,已至合浦港。”
“其国师毗奢耶亲临,携神谕而来,要求即刻觐见大王。”
“林邑?毗奢耶?”士蕤的慵懒瞬间消失,他直起了些身子,眼神锐利起来。
“那个从天竺来的婆罗门?他不在毗罗补罗,侍奉他的神灵。”
“跑到我这番禺,来做什么?还带着神谕?”
他嘴角撇过一丝讥讽,“怕是夜猫子进宅,无事不来。”
邓岳脸上忧色更重:“大王,据合浦守将急报,此次林邑使团规模非同小可。”
“除国师座驾外,尚有大型海船五艘,随行护卫……”
“疑似有林邑大将军,鸠摩罗麾下的精锐‘猎头者’,甚至可能隐藏着战象。”
“他们要求沿江而上,直抵番禺,气焰……颇为嚣张。”
“战象?”士蕤的眉头紧紧锁起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。
林邑的象兵,是岭南的噩梦,他年轻时,曾与之交战。
那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巨兽,刀枪难入,箭矢难伤。
冲锋起来,地动山摇的景象,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的阴影。
“他们想干什么?真要开战不成?”
“目前尚不明朗。”邓岳谨慎地回答。
“但其以‘神谕’为名,国师亲至,又带有如此规模的武装护卫,恐非善意。”
“臣已命沿途关隘加强戒备,水师亦派出哨船监视。”
“然,是否准许其使团进入番禺,还需大王定夺。”
士蕤沉默了片刻,浑浊的老眼,望着殿外被热浪扭曲的天空。
林邑,这个信奉着古怪神灵、拥有可怕战象的南方强邻。
一直是,悬在南越头顶的一把利剑,他们时而安稳,时而劫掠,反复无常。
此番大张旗鼓而来,所谓“神谕”,只怕是兴师问罪的檄文。
“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”士蕤缓缓道。
“拒之门外,反授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