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块浸了水的棉布,沉沉地压在青云观的檐角上。第一墈书旺 哽辛蕞快医馆的油灯亮了,昏黄的光晕里,叶法善正核对药材账目,笔尖划过纸页的“沙沙”声,与窗外的虫鸣和在一起,倒生出几分安宁。
慈溪坐在角落的木凳上,手里捧着本叶法善给的《千金要方》,书页被手指捻得微微发卷,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,黏在跳动的灯芯上——白日里那些画面,正争先恐后地往眼前涌:
贫民窟土坯房里,孩子娘接过喂药的瓷勺时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眼泪砸在炕沿的泥地上,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;瞎眼老婆婆摸索着抓住叶法善的袖口,枯瘦的手指冰凉,掌心却沁着汗,嘴里反复念叨“好人有好报”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;还有道士们分艾草时,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小姑娘踮着脚,把分到的艾草捆成小束,小心翼翼地插进头发里,说“这样就不会生病了”,眼里的光比西市的琉璃灯还亮。
“法师若有心事,不妨直说。”叶法善放下狼毫笔,砚台里的墨汁映着灯火,漾出细碎的金芒。他推过一个粗瓷茶碗,碗沿还留着圈淡淡的茶渍,“观里的茶虽比不上佛寺的禅茶,是药圃里采的野菊,倒也能解闷。”
小道童刚把茶端来,野菊花的苦味就漫了开来。慈溪端起茶碗,指尖触到微凉的碗壁,那点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,竟让她打了个轻颤。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满肺的药香都咽下去,然后开口,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菊瓣,却异常坚定:“道长,我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叶法善轻声说道,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她紧紧攥着茶碗的手上。那双曾经无数次轻轻摩挲过《金刚经》经卷的手,手指的腹部应该有着一层薄薄的老茧,但此时因为太过用力,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白。
沉默片刻后,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着叶法善,嘴唇轻启:“我想放弃佛教信仰,皈依道教门下,跟随道长您学习这种能够拯救世人、造福苍生的济世之术。
话刚刚说完,她毫不犹豫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子,身上穿着的那件青色袈裟随着动作飘动起来,衣摆处如同微风中的荷叶一般轻轻摇曳。
当她站直身体时,僧袍的下摆在地上划过一道弧线,与满地散落的药渣相互摩擦,发出一阵轻微且细碎的声响。紧接着,她面向叶法善双膝跪地,然后将自己的额头深深地俯贴下去,直至快要触及膝盖为止。
整个过程中,她始终保持着虔诚和恭敬的姿态,仿佛眼前这位身着白袍的男子就是她此生唯一的救赎之路。而那件原本就有些破旧的青灰色僧袍,则在她的身下悄然铺开,上面的一道道褶皱宛如被风吹乱的发丝般随意散落开来,并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若隐若现的浅浅印记,远远望去,这些印记恰似一首尚未完成的偈语诗行。
叶法善放下茶碗,瓷碗与木桌相撞,发出“当”的轻响,惊得油灯的火苗跳了跳。他看着慈溪低垂的眉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那里没有了初见时的悲悯——那种隔着经卷的、带着距离的悲悯,此刻只剩一种近乎决绝的亮,像暴雨后透出的月光,清冽又执拗。“法师可知‘弃释归道’四个字的分量?”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,“不是换身衣裳、改个名号那么简单。佛家有佛家的慈悲,道家有道家的济世,你所弃的,该是那些空谈虚空的执念;所归的,也该是这脚踏实地的修行。若只是因一时触动,怕是难以长久。”
“我不是一时触动。”慈溪猛地抬起头,眼底映着灯火,亮得惊人,像有两簇小火焰在烧。她往前挪了半步,僧袍的袖子扫过茶碗,带起的风让火苗又晃了晃,“云游这些年,我见了太多——在洛阳白马寺,见过信徒捐的金箔把佛像贴得像太阳,可寺门外卖花的老婆婆淋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