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尼僧望着叶法善药篓里的蒲公英,根茎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,仿佛能闻到瓦砾缝里阳光的味道。她沉默片刻,将《金刚经》小心卷好揣进僧袍,指尖划过粗糙的布面,低声道:“贫尼慈溪,愿随道长一行。只是”她抬眼看向那些仍在议论的灾民,“方才贫尼所言,或许真的错了。”
人群见两人要走,渐渐散开,只是走时看慈溪的眼神已多了几分复杂。叶法善示意慈溪跟上,两人并肩走在西市的石板路上,脚步声被周围的喧嚣吞没。路过施粥棚时,正撞见观里的小道童给灾民分馒头,白胖的馒头冒着热气,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接过,对着小道童连连作揖:“多谢小道长,多谢青云观”
“道长这里,倒是热闹。”慈溪看着这一幕,语气有些怅然。她云游过不少寺庙,香火鼎盛的不少,却少见这般直接给穷人递吃食的场面——大多是设个功德箱,劝人捐钱“积福”。
“热闹才好。”叶法善回头笑了笑,“道观不是清修的囚笼,是要跟活人打交道的。”他指着棚子里正在熬药的道士,“那是观里的医官,正给染了风寒的灾民煎药。前几日西市有户人家孩子出痘,也是他去瞧的,几服药下去就退了烧。那户人家穷,拿不出诊金,就送来一筐自己种的萝卜,医官笑得比得了银子还开心。”
慈溪脚步顿了顿:“道长似乎觉得,诵经无用?贫尼在尼庵时,每日诵《心经》,只觉心明眼亮,难道这也是虚妄?”
“非也。”叶法善停下脚步,药篓在肩头轻轻一晃,“贫道曾见终南山的老道长,每日诵《道德经》,不是为求长生,是为静心——心净了,给人诊脉时才不会浮躁;也曾见法门寺的方丈,诵《金刚经》后去田里插秧,说‘应无所住’,就得在泥水里练不执着。诵经若能让人心里亮堂,更有劲头做事,便是有用;若让人觉得现世无望,只盼来世,那便不如不诵。”
两人走到一处卖茶汤的摊子前,叶法善要了两碗,热气腾腾的茶汤里撒着芝麻、花生碎。他推给慈溪一碗:“法师尝尝。这茶汤是现世的滋味,甜就是甜,烫就是烫,骗不了人。就像方才那老婆婆,她捧着馒头的暖,比听十句‘来世福报’都实在。”
慈溪捧着粗瓷碗,指尖传来暖意。她想起自己云游途中的所见:洛阳白马寺的僧人,能用《金刚经》与人辩经三日三夜,却对寺外饿死的乞丐视而不见;苏州某尼庵的主持,每日闭门诵《法华经》,邻村闹瘟疫时,只说“众生业力,非人力可改”。她曾以为那是“不执着于相”,此刻喝着滚烫的茶汤,忽然觉得那或许只是“怯懦”——不敢面对现世的苦难,便躲进经卷的虚空里。
“道长说‘苦难当解于当下’,可这当下的苦,如何解?”慈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,“就像刚才那些灾民,他们没有田地,没有存粮,光靠施粥,能撑多久?难道靠种土豆、搭暖棚,就能抵得过‘前世业障’?”
“为何要抵?”叶法善舀了一勺茶汤,眉峰微挑,“若真有业障,便在解决苦难的过程中消弭。去年关中大旱,有户人家的男人偷了官仓的粮食,按律该罚,可他是为了救活妻儿。贫道没让官差抓他,只让他跟着我们去引水,每日挣两个窝头。后来水渠通了,他成了最卖力的农夫——你说,这是在造业,还是在消业?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慈溪:“这是贫道抄的《齐民要术》选段,都是些种庄稼的法子,比经文实在。你看这页讲的‘区种法’,哪怕是小块地,精耕细作也能高产——这才是解饿肚子的‘经’。你再看这批注,‘遇蝗灾,需连夜点火驱虫,不可坐等天降祥瑞’,这就是对付‘业障’的法子。”
慈溪翻开册子,上面除了农书内容,还有叶法善用红笔加的批注:“关中土壤偏碱,需多施草木灰”“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