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铁犁翻开陌生的土地,最先触到的不是沃土,而是深埋的旧怨。一滴水,可以浇灌庄稼,也可以溅起血光。
崇祯二十五年腊月廿一,九州肥前国,杵岛郡。
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干冷。入冬以来,整整四十天没有下过一场透雨,连山涧里的溪水都细得如同麻绳。田里的冬麦耷拉着叶子,土干得裂开了手指宽的缝。
午时刚过,日头正烈。旱,更旱。
下游的川津村,七十多岁的老农庄左卫门跪在干涸的水渠边,双手捧着最后一点泥浆水,浑浊的老泪滴进泥里,转眼便被吸干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他喃喃着。
身旁围着的十几名村民,个个面黄肌瘦,眼睛里却燃着绝望的火。
“都是那些明人!”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起身,指着上游的方向,“他们在上游修了水坝,把水全截走了!咱们下游的田,一滴都分不到!”
“跟他们拼了!”有人怒吼。
“拼?他们有刀有枪,有官府撑腰,咱们拿什么拼?”另一个老者颤声道。
“那就不活了?等着全村的苗都旱死,等着明年饿死?”
争吵声越来越大。就在此时,一个半大小子跌跌撞撞从村外跑来,上气不接下气:
“不、不好了!上游又放水了!但……但他们把水全引到新开的那片田里,咱们这边渠口被石头堵死了!我亲眼看见的,那几个明人正拿着锄头加固!”
人群彻底炸了。
“欺人太甚!”
“走!找他们评理去!”
庄左卫门想拦,但哪里拦得住。三十多个村民,扛着锄头、镰刀、木棍,沿着干涸的河床,向上游涌去。
上游五里外,是一片新开垦的梯田。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荒坡,如今已被开垦出百余亩平整的土地。田埂是新垒的,水渠是新挖的,渠边立着木牌,写着“肥前屯垦第四区”。
七十多户移民住在这里。他们多是福建沿海的贫苦农民,应都护府“移民实边”之召,渡海而来,每户分得三十亩荒地,三年免税。对他们来说,这里是希望。
此刻,三十多个壮劳力正挥汗如雨,用锄头和铁锹加固水坝——说是坝,其实就是用石块和黏土垒起的一道矮堰,把上游下来的溪水全部截入新挖的引水渠。
“快!再加把劲!今晚之前得把渠口夯实,不然夜里水就漏光了!”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站在高处吆喝。他叫刘大水,原是福建永春的佃农,如今是这片屯田区的“百户”——都护府任命的移民小头目,管着这七十多户。
“刘头儿,下游那些倭人会不会来找麻烦?”一个年轻后生边干边问。
刘大水哼了一声:“找麻烦?这水是老天爷下的,流经咱们的地界,咱们截了用,天经地义!他们下游的田,关咱们屁事?”
话音刚落,下游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。
众人抬头,只见黑压压一群人正沿着河床涌来,手里拿着各式家伙,满脸杀气。
刘大水心里一沉,但面上强撑镇定,抄起锄头迎上去:“站住!你们想干什么?”
双方在距离水坝三十步的地方对峙。
“干什么?”领头的村民双目赤红,指着那条被截断的河床,“你们把水全截走了,我们下游的田都要旱死了!今天不把坝拆了,谁也别想走!”
刘大水冷笑:“拆坝?这水我们先用,你们后边等着!等我们田浇够了,自然有水下去!”
“等你们浇够,我们的苗全死了!你们明人就是强盗,抢我们的水,抢我们的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