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日,卯时初刻。
江户城南十里,明军大营的炊烟刚刚升起,便被秋日晨雾揉碎成淡青色的薄纱。李定国走出中军大帐,深蓝色蟒袍外罩了件玄色大氅,露水在氅边凝成细珠。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肺叶里满是硝烟与泥土混合的味道——这是战场特有的气息,闻久了会上瘾。
“侯爷,各营主将已至议兵帐。”参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李定国点头,却没有立即移步。他的目光穿透晨雾,望向北方。十里之外,江户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正在晨光中缓缓苏醒。
那不是寻常城池的剪影。
寻常城池有棱角、有起伏、有可供辨识的轮廓线。但江户没有。它是一片模糊的、连绵的、低矮的黑色,向东西两侧无尽延伸,直到消失在雾霭深处。只有正中那座天守阁的尖顶,如独角般刺破雾霭,在初升朝阳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微光。
“侯爷在看什么?”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。她今日换了身素白箭衣,外罩浅灰比甲,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,不施粉黛。若不是腰间那柄明军制式腰刀,倒像个随军文吏。
“看一座囚笼。”李定国没有回头,“关着一百万人,还有一个快要发疯的将军。”
樱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德川家光十一岁继位,至今掌权二十六年。这二十六年里,他镇压过叛乱,屠戮过教民,流放过亲弟,逼死过老臣。但他从未真正输过。”
“所以这一次,他更输不起。”李定国终于转身,“一旦输了,便是身死族灭,德川天下永绝。这样的人,在最后关头会做什么?”
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:“会拉着所有人陪葬。”
“正是。”李定国抬步走向议兵帐,“所以今日之议,不是怎么攻城,是怎么破局——破一个疯子设下的死局。”
议兵帐内,二十余位营级以上将领已分列两旁。左侧是步军将领,右侧是骑兵、炮兵、工兵主官。人人披甲按剑,面色肃然。帐中央摆着那座巨大的江户沙盘,此刻沙盘周围已插满各色小旗——红为明军,黑为日军,白为未探明区域。
李定国在帅位落座,樱坐在他侧后方的记录席。参军展开卷宗,开始禀报:
“禀侯爷,各营夜哨汇总。自昨日申时扎营至今日寅时,我军大营周边共发生七起袭扰事件。其中四起为小股溃兵袭杀哨探,两起为火矢袭扰粮车,一起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为营中水井下毒,幸发现及时,未造成伤亡。”
帐中响起压抑的骚动。下毒,这是最阴损也最防不胜防的手段。
“水源已全部管控。”参军继续道,“从今日起,各营用水皆需从相模川上游取用,由工兵营统一过滤、煮沸、分送。另,昨夜‘夜枭’抓获奸细十一人,经审讯,皆供认受江户町奉行所指使,任务包括投毒、纵火、散布谣言、刺杀军官。”
“招了?”骑兵副将马雄冷笑,“这些倭寇倒是骨头软。”
“用了刑。”参军语气平淡,“但十一人供词高度一致,反令人生疑。‘夜枭’正在深挖,不过……”他看向李定国,“有三人供词中提到一个细节:他们接到的最后指令是,‘若事败被擒,可招供,但必须咬定是町奉行所指使’。”
帐中骤然安静。
李定国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:“你的意思是,他们可能是故意被抓,故意招供,故意把线索指向町奉行?”
“卑职不敢妄断。”参军低头,“但此事确有蹊跷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是。”参军翻过一页,“江户城防方面。据昨日出逃商人供述及‘夜枭’连夜侦查,目前可确认:德川家光于三日前下达‘总动员令’,全城十五至六十岁男子,皆需参与城防。截止昨夜,城头守军已增至八万,其中两万为正规旗本、谱代,六万为临时征召的町人、农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