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著，存到他老，存到他想不起来。但没关系，安安会告诉他。
回到家，林苗苗帮安安补风筝。她用白乳胶把断的骨架粘好，用宣纸把破洞补上，用画笔把补丁涂成小狗的颜色。安安蹲在旁边看着她补，指指点点。“这里也要涂。”林苗苗涂了。“这里也要。”林苗苗又涂了。安安满意了，抱着风筝走到阳台上，把风筝放在财财的狗窝旁边。“哥哥，这是你的。”财财看着那只补好的风筝，虽然还看得出来破过的痕迹，但补得仔细。他把下巴搁在风筝旁边，闭上了眼睛。
夜深了，安安睡了。财财趴在狗窝里，下巴搁在那只风筝上。风筝的宣纸凉凉的，滑滑的，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。他没有挪开。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只风筝，大概也是最后一只。但他不遗憾，一只就够了。安安做的，老周画的，林苗苗补的。三个人，一只风筝，够他回味一辈子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他对着月亮叫了一声，“汪。”铃铛没有响，他已经不戴铃铛很久了，怕吵到安安睡觉。但她听到了，在梦里翻了个身，小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。抓到了他的耳朵，揪了一下。他没有躲。明天，安安还要去放风筝。他要跟去，蹲在她脚边，仰头看着她。看她放风筝，看她笑。这是他的任务，他从她出生的第一天就开始做。他会做到他做不动的那一天。
春天的时候，老周给安安做了一只风筝。不是买的，是做的，竹条扎的骨架，宣纸糊的面，画著一只小狗，黄黄的，黑黑的，像财财。老周的手不巧，竹条削得太厚，骨架太重。宣纸糊得不平，皱巴巴的。那只小狗画得也不像财财，腿太短了，身子太圆了，像一只长了腿的土豆。安安看着那只风筝，笑了，“是哥哥！”她抱着风筝跑出了院子。
财财跟在她后面，腿有点瘸，走不快，但努力跟着。他老了，跑不动了，但他还能走。安安跑到公园的草地上，拉着风筝跑，风筝飞不起来，拖着尾巴在地上滑，像一只不会飞的鸟。安安跑了好几圈，风筝就是不起来，“爸爸，风筝不飞。”老周走过来，接过风筝线，逆着风跑了几步，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了，越来越高，越来越远，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点。
安安仰头看着那个点，嘴巴张得圆圆的，眼睛里映着蓝天、白云和那只像土豆一样的小狗。她伸手，“爸爸，我要拿。”老周把线轴递给她，她握住了，风很大，风筝往下坠了一下，她握紧了线轴，又站稳了。风筝重新升起来，安安笑了，眼睛眯成一条线，财财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。他想起她小时候，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，现在她会放风筝了，会握线轴了，会跟风较劲了。她还会做很多事，会越长越大，会走得很远。但他会一直蹲在她脚边，像现在这样，仰头看着她。等她飞累了，她会回来，他还在。
公园里还有其他孩子，也在放风筝，有蝴蝶、燕子、老鹰，都是买的，塑料的，五颜六色。只有安安的风筝是纸的，画著小狗，像土豆。别人都在看天上，看那些花花绿绿的风筝。安安在看地上，看蹲在脚边的财财，“哥哥，你也想看？”她蹲下来，把线轴递给财财，他不会放风筝，没有手。他用嘴叼住线轴，风筝晃了一下，他没有松口，继续叼著。风筝在天空中飘着，他在草地上叼著线轴，安安在旁边拍手。“哥哥会放风筝了！”
琥珀跑过来，蹲在财财旁边，仰头看着天上那只像小狗的风筝，歪著头，眼神里写满了“那是你吗？你怎么上天了”。财财无法回答她的问题。他在地上，风筝在天上，那是他的影子，也是他的另一种样子。等他不在了，风筝还在，安安放风筝的时候，会想起他。
一个小孩跑过来，指著安安的风筝，“你的风筝好丑。”安安看着自己的风筝，又看着那个小孩的蝴蝶风筝，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哥哥做的。”小孩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