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建军回西藏的那天,滨海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。不是飘那种大片雪花,是细细的、密密的、像盐一样撒下来的雪籽,落地就化了,但足以让人缩起脖子。老周开车送他去机场,财财趴在副驾驶上,张建军坐在后座,三个人都没说话。车内只有雨刷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心跳。
老周把车停在出发层,张建军下车拿行李。他站在车门外,弯下腰,从车窗里看着财财。“财财,等我回来,带你去西藏。”财财摇了摇尾巴。他不是真的相信张建军会带他去西藏,一个警察,刚请完假,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也许半年,也许一年,也许更久。但“也许”也是一种可能,有总比没有好。
张建军拉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,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,把他的背影吞了进去。老周没有马上走,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那扇玻璃门。财财趴在副驾驶上,也看着那扇玻璃门。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进进出出的人,没有一个是他。
“走吧。”老周发动了车,驶离了航站楼。财财把下巴搁在仪表台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灰蒙蒙的,云层很低,看不见太阳。但他知道太阳在那里,在云层后面,在几千公里外的西藏雪山顶上,照着一片白茫茫的世界。那个世界他没去过,但张建军去过。张建军在那里待了三年,嘴唇裂了口子,脸晒出了高原红,但他还是在照片背面写下了“等你好了,我带你来看”。
财财有时候想,人真是奇怪的动物。会对着天空发呆,会对着照片流泪,会在高原上惦记千里之外的父亲,会在一条狗身上寄放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温柔。他不理解人类,明明自己也是人类——曾经是人类。但他越来越不理解他们了,不是脑子变笨了,是因为狗的视角和人的视角确实不一样。狗不看天空,狗看地面。狗不流泪,狗用舌头舔。狗不寄放温柔,狗把温柔揣在身上走到哪带到哪。谁对狗好,狗就对谁好,简单直接不绕弯子。人的温柔不是这样,人的温柔会藏,会藏得很深,藏在行李箱底、藏在照片背面、藏在三分钟的电话里、藏在那句说不出口的“我爱你”里面。藏在雪山顶上,等某一天被某个人发现。
财财趴在狗窝里,枕着那个灰色小枕头,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。琥珀趴在他旁边,头枕着他的肚子,已经睡着了,呼吸声很轻很均匀。他用爪子轻轻拨了拨她的耳朵,她没醒,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。财财的尾巴在狗窝里慢慢摇著。
他不是哲学家,上辈子不是,这辈子更不是。他只是一条德牧,阴差阳错地活了两辈子,见过生死、见过善恶、见过人心里最暗的角落和最亮的光。他想把这些东西写下来,但他没有手,也没有笔,只能用尾巴在狗窝里画字。可惜,没人看得懂。
老周在客厅里打电话,声音很低,但财财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片段。“马骏引渡回来了下周庭审嗯,我会带财财去。”马骏回来了。不是从飞机上走下来、戴着手铐、被警察押著、从贵宾通道出来的那种回来,是被引渡、坐囚车、从法院后门押进拘留所的那种回来。财财没见过那种场面,但他能想象。他上辈子押过很多人,从机场、从火车站、从高速路口,押到看守所、押到法院、押到监狱。坐在囚车里的人,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,不是绝望,是空白。一种知道自己已经完了、什么都不会再有了的空白。马骏现在脸上大概就是那种空白。
财财不恨马骏。恨一个人太累了,上辈子恨过,恨那些杀了人还狡辩的、恨那些贩毒害死小孩的、恨那些欺负弱小不认账的。恨到最后,把自己恨死了。这辈子他不想恨谁,只想好好活着。但他不会忘记马骏对他做过的事——暗网悬赏、针孔摄像头、翻窗的何彪、三百万的身价。他会记住这些,不是为了报复,是为了提醒自己。这个世界有好人也有坏人,遇到好人了要珍惜,遇到坏人了要跑。跑不掉就咬。
庭审那天,老周没有带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