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恩快一岁的时候,开始学走路了。
她扶著墙,慢慢站起来,两条小腿还在抖,像刚出生的小马驹,站不稳,摇摇晃晃的。站一会儿就坐下了,坐一会儿又站起来,反反复复,一点也不嫌烦。小慧在旁边看着,不扶她,让她自己来。我说你扶她一下不行吗?小慧说不行,她自己能行,你扶她她就依赖你了。
“念恩,过来。”小慧蹲在她前面,拍着手,脸上带着笑。
念恩看着小慧,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,犹豫了一下,松开手,往前迈了一步。腿一软,坐地上了。她愣了愣,嘴瘪了一下,像是要哭,但看了看小慧,没哭,又爬起来,扶著墙站起来,再迈一步。这回迈了两步,又坐地上了。
二驴子来了,看见念恩在学走路,蹲下来拍手。“念恩,过来二叔这儿。二叔有好东西给你。”
念恩看了看二驴子,又看了看小慧,选择了小慧。她扶著小慧的腿,慢慢站起来,迈了一步,又迈了一步,扑进小慧怀里。小慧抱着她,笑了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二驴子假装生气,双手抱胸,撅著嘴。“念恩,你不理二叔了?二叔白疼你了。”
念恩从小慧怀里探出头来,看了看二驴子,笑了,笑得露出两颗小牙,口水流了一下巴。二驴子的心一下子就软了,伸手把念恩抱过来。“行行行,你笑就行。二叔不生气。二叔最怕你笑了,一笑二叔就没脾气了。”
平安也来了。他已经会爬了,在炕上爬来爬去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,口水流得到处都是。他看见念恩,爬过去,伸手抓念恩的脚。念恩低头看了看他,伸手抓他的脸。两个人又抓又笑,在炕上滚成一团,你抓我一下,我抓你一下,谁也不让谁。
翠儿在旁边看着,笑了。“这俩孩子,以后肯定天天打架。从小就是冤家。”
“打架也是好的。”小慧说,“有个伴,不孤单。咱们小时候不也是跟邻居孩子打架长大的吗?”
那天晚上,我跟小慧说起念恩学走路的事。小慧说:“念恩性子急,学什么都快。走路也是,摔了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走。比她妈强,我小时候摔了能哭半天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像你。你性子也急。上次二驴子丢了鼓,你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。”
我笑了。“咱俩都急,那念恩不急才怪。她这是随了咱俩的毛病。”
小慧也笑了。
念恩在炕上睡着了,小脸蛋红扑扑的,嘴微微张著,口水流了一小片,把枕头洇湿了。小慧给她盖好被子,坐在旁边纳鞋底子,一针一线,很慢很稳。
“山林,你说念恩以后会干啥?会像咱俩一样给人看事儿吗?”
“干啥都行。只要她高兴。她喜欢干啥就干啥,不强求。”
“你不想让她接你的班?的香火不能断啊。”
我想了想。“想不想的,得看她自己。她要是愿意,我就教。她不愿意,我也不强求。出马仙这条路不好走,苦着呢。她要是没那个心,硬让她走,是害她。香火断不断的,看缘分,强求不来。”
小慧点点头。
窗外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远处传来二驴子敲鼓的声音,他在练新调子,咚咚咚,咚咚咚,又轻又远。平安已经不哭了,二驴子还在敲,像是在跟鼓说话,又像是在跟月亮说话。
灰三蹲在角落里,小黄皮子趴在它身边,爪子上的牛皮还没摘下来。小黄皮子在睡梦中拍了一下鼓面,咚的一声,把自己吓醒了。它猛地抬起头,看了看四周,灰三用鼻子拱了拱它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“没事,睡吧”。小黄皮子又趴下了,闭上眼睛,尾巴尖还在轻轻摇著。
我摸著怀里的红布,两块红布叠在一起,贴著胸口,温温的。
日子就这么过著。有人来,有人走。有事办,有活干。有孩子,有盼头。
明天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