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没过头顶的那一刻,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耳朵里嗡嗡响,全是水声。眼前一片浑黄,什么都看不清。身子轻飘飘的,像一片叶子,被水流推著往下沉。
我没有挣扎。
来之前灰袍老头就说了,别挣扎,让它带你去。挣扎没用,还会乱了自己的心神。
我放松身体,任由那股力量拽着我往下沉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不知道沉了多久,脚下的水突然清了。
不是清了,是变了。浑黄变成了墨绿,墨绿变成了深黑。但我能看见东西了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另一种方式。
河底到了。
脚踩在淤泥上,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水,但隐约能看见一些东西——破木板、烂渔网、锈蚀的铁锅,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玩意儿,都半埋在淤泥里。
往前走几步,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根骨头。
人的骨头,大腿上的那根,白森森的,半截埋在泥里。
我心里一紧,没敢多看,继续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前面出现一个人影。
蹲在那儿,背对着我,光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我停下脚步,盯着那个人影。
它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
那张脸——还是那张脸。秃老亮,头皮上稀稀拉拉几根毛。脸泡得发白,肿得变了形。眼睛是两个黑洞,没有眼珠。
但它现在不笑了。
它就那么看着我,两个黑洞对着我,一动不动。
我咽了口唾沫,开口说话:“你叫我来,我来了。”
它没吭声。
我又说:“你想干啥,说吧。”
它还是没吭声,只是盯着我看。
那眼神,黑洞洞的,但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恶意,不是恨,是别的什么。
我突然想起刘奶奶说的话——“它也有它的苦处”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问:“你叫啥?”
它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它才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锈了的铁门在响:“我我叫啥?”
它连自己叫啥都忘了。
我心里一酸。
它在那儿蹲了五十年,没人跟它说话,没人喊它的名字,它把自己都忘了。
“你是哪儿的人?”我又问。
它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你咋死的?”
这回它想了很久,然后慢慢抬起手,指著上头。
上头是河面,是人间,是它来的地方。
“有人推我”它说,声音断断续续,“推我下来”
我心里一震。
它不是淹死的,是被人推下来的?
“谁推的你?”
它又想了很久,摇摇头,不记得了。
只记得有人推它,不记得是谁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困在河底五十年的孤魂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它想拽我,不是因为它坏,是因为它太苦了。苦到想找个人陪它,苦到想找个人替它。
灰袍老头的声音突然响起来:“小心,它要动了。”
话音刚落,那个秃老亮突然扑过来,一把攥住我的脚脖子。
还是那只手,冰凉冰凉的,攥得死紧。
我低头看着它,没有挣扎。
它抬头看着我,两个黑洞里突然流出水来。
那不是河水,是眼泪。
它在哭。
“我我出不去”它说,“好多年好多年了我想出去”
我蹲下来,跟它平视,说:“我帮你。”
它愣住了。
“你不是想拽我吗?想让我替你?”我说,“但我告诉你,就算我替你,你也出不去。你困在这儿五十年,怨气太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