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我问了我妈很多次关于我奶的事。
以前我不关心,一个没见过的人,有什么好关心的?但经过这回事,我奶在我心里的位置不一样了。她是那个坐在炕沿边给我擦脸的人,是那个在我快淹死时推我一把的人,是那个在我身上留红印、在我枕边留红布的人。
我想知道她是谁,她活着的时候什么样,她为什么一直没走。
我妈拗不过我,终于有一天,坐在炕沿上,给我讲了我奶的事。
我奶姓王,娘家是辽河对岸的,离我们屯子三十多里地。她爹是打鱼的,家里穷得叮当响,几个孩子从小就在河边长大,个个都会水。我奶水性最好,能在水里潜好几分钟,能在河底摸鱼,能游过辽河一个来回不歇气。
十七岁那年,她嫁给了我爷。
那时候没有桥,过河靠摆渡。结婚那天,她坐着渡船过来,船上装着嫁妆——一床被子、两口箱子、几件衣裳。就这些,再没别的。渡船在河中间晃荡,我奶站在船头,看着这边岸上等着她的男人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我爷家也穷,三间土坯房,还是我爷他爹盖的,墙皮子裂得跟蜘蛛网似的。我奶进门就开始干活,种地、喂猪、洗衣裳、做饭,一天到晚不得闲。我爷脾气不好,爱喝酒,喝醉了就打人。我奶挨了不少打,但从没回过娘家,怕丢人,也怕爹娘担心。
后来有了我爸。
我爸出生那年,我奶十九岁。她抱着刚出生的儿子,哭了整整一宿。我妈说,那不是高兴的哭,是害怕的哭——怕自己养不大这孩子,怕这孩子跟她一样受苦,怕这孩子将来恨她。
我爸八岁那年,我奶去河边洗衣服。
那天也是夏天,也热得出奇。我奶端著洗衣盆,走到河边,蹲在石头上洗。洗著洗著,突然起了风,天阴了,河面上翻起浪来。
我奶觉得不对劲,站起来想走。但已经晚了,一个浪头打过来,把她卷进河里。
她不会水。
不对,她水性最好。我妈讲到这里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我奶水性最好,能在河底摸鱼,能游过辽河一个来回——她怎么会淹死?
我妈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
“你奶不是不会水,是那天河里的东西太多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有人说看见她在河里扑腾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著往下沉。她游了几下,沉下去,又浮上来,又沉下去。岸上有人看见了,跑过来救,但来不及了。一个浪又一个浪,把她越冲越远,最后消失在河中间。”
后来,人们在下游找了好几天,没找著尸首。就捞上来一个洗衣盆,还有一件没洗完的衣裳。
我爷那时候在外地打工,不在家。等我爷回来,我奶已经没了。他找了几个人,又找了几天,还是没找著。最后只能立了个衣冠冢,里头埋着我奶的几件衣裳。
我爸那时候才八岁,成了没娘的孩子。
我爷后来又娶了一个,是邻村的寡妇,带来一儿一女。后奶对我爸不好,我爸从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,学会了忍气吞声。饿了不敢说,冷了不敢吭,病了忍着,疼了憋著。就这么熬大了。
我妈说,你奶是放心不下你爸,才一直没走。现在你又出事儿,她更放不下了。
我听了,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看着墙上那张模糊的照片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得照片上的人忽明忽暗。我看着看着,突然觉得她在对我笑。
不是那种阴森的笑,是慈祥的笑,像奶奶对孙子那样。
我心里一热,对着那张照片,轻轻喊了一声:“奶。”
照片上的人没有回答,但我感觉她听见了。
从那以后,我每天睡前都会对着那张照片看一眼,心里默念一声“奶”。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,但我想让她知道,我知道她在,我知道她护着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