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体仁悬停半空,在【暮染衣身】与夜色的隱藏下,俯瞰整座酆都。
码头上,数百名修士蜂拥登船。
方才还在深洞瑟瑟发抖的面孔,此刻儘是亢奋。
有人回头指著深洞方向,说著什么。
隔著这么远,初入练气的温体仁尚无法以灵识探明。
当然,也不必探明,无非是“大殿下逼退温体仁”之类的蠢话。
视线越过嘈杂的修士。
但见大皇子正被秦良玉和李定国簇拥,踏上楼船的跳板。
脖颈间那道血痕在灯火下隱约可见。
温体仁眉头微微蹙起。
会是陛下么?”
念头在温体仁心中闪过,让他不安。
他向上方掠去。
六十四根巨链悬垂而下,吊著一座尚未完工的城池阴司。
其城建,大体仿照原酆都县城的布局。
街道纵横,屋舍儼然,所有建筑皆以青灰色的石材筑成,在夜与月下幽冷。
没有寻常城池的烟火气,没有酒肆茶楼的喧囂。
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与若有若无的阴寒。
阴司城,是比深洞更为机要之所。
在此处劳作的工匠,负责建设的修士,进来时便签下此生不得离开的契约。
除了温体仁。
是以,就连杨嗣昌,也未踏足过阴司城半步。
秦良玉、曹文詔,更是只知其名未见其形。
温体仁踏足城中,缓步而行。
黄泉路两侧,隱约可见未完工的建筑轮廓。
接引殿的基座,暂魂廊的柱础————新入的这批工匠显而易见地偷懒,明早该如何激励他们呢?
温体仁一边想,一边巡视。
然后,他望见。
黄泉路的尽头,奈何桥的桥头,站著一个人。
月白道袍,负手而立,仰头望著悬於高空的阴气漩涡。
皎白之色从漩涡边缘漏下,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。
本欲借视察理清思绪的温体仁,彻底僵在了原地。
他无数次设想过与崇禎重逢的场景。
或许是在永寿宫,他跪在银光流转的殿宇內,向陛下稟报阴司的进展。
或许是在大朝会上,他位列群臣之首,与陛下或近或远地相望。
或许是在某个深夜,一道传召符籙,將他唤至御前————
唯独没有想过,会是在尚未完工的奈何桥头。
温体仁张了张嘴,喉间却似被什么堵住。
於是他跪了下去。
五体投地,额头紧贴冰凉的石板。
“罪臣温体仁,叩见陛下。”
他声音发颤,带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。
“臣不知陛下驾临,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。”
“臣今夜在深洞中,与三位殿下多有衝撞”
“臣绝非有意干预爭储,更无伤害殿下之心。”
“臣所为者,皆是国策,皆是阴司,皆是陛下的大业————请陛下明鑑——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低,几乎成了呢喃。
不到半个时辰前,他还是【劫】道之祖,在深洞中何等气派,以练气之尊压得上千修士噤若寒蝉。
此刻。
在月白身影面前,他如凡人首次照见修士一般,失去了所有的算计,只剩对高大者悯下的渴望。
“朕知道。”
崇禎抬起右手,轻轻一挥。
无可抗拒的力量凭空而生,將温体仁身体扶起。
崇禎转过身,看著他。
清俊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,只有一如二十年回忆里的平静。
“朕非为子女而来。”
温体仁心下稍定。
崇禎越过温体仁,望向幽深的黄泉路,与那些未完工的建筑轮廓:“带朕逛逛你这阴司。”
温体仁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