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儿一只蝶似的飞进进宝房里,手里擎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窗外的云层正被风推着走,裂开一道缝。阳光金河似的倾下来,兜头浇在春儿的笑脸上。
进宝的眼睛也跟着亮了,接过纸条凑到光里。他唇齿间无声地动着,象是夸了春儿一句,两个人的手便交叠在一起。
同样的日光,也斜斜地落在江妃偏殿的帐子上。
皇上刚用了膳在这儿小憩,江妃为他落了帘。她倚在榻边,把自己隔在帐子外,细细缝制一方小孩子的软毛兜帽。手边已有一件已做好的,绣的莲花纹样。
“怎么不见你提起怀瑾的学业?”
帐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着痰音的人声,刚醒,还带着点倦怠。
江妃手下一停。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软帽,起身掀开帐子。皇帝半撑着身子靠在枕上,眼皮还耷拉着,身形瘦得撑不起那身明黄衣袍。
“怀瑾不过三岁稚童,只是些识字开蒙的功课,没什么好与陛下讲的。”
她说着,伸手去扶人。皇帝身子瘦却沉,她使了不小的劲儿才将人扶起来。
“倒是陛下,还是多去其他姊妹那儿瞧瞧才好。”她微蹙黛眉,语气掺了一点自责,“臣妾……身子是坏了的,愧对陛下。”
皇帝却象被她这点自责的语调哄得熨帖了,抬手揽她的肩膀,拍了拍。
“胡说,止儿善解人意,很好。你这儿也清净,朕待着舒坦。”
江止抬眸瞧了瞧他的神色,嘴角微弯了弯,又抿回去。似欲言又止。
皇帝偏过头看她。近来江妃最合他心意,不必三两句就拐到那档立宗、接代的事上去,也免了他久不来后宫惹人闲话。
省心,这是他如今最看重的东西。
“怎么?”他问的很和煦。
“陛下恩德,给臣妾那堂侄女赐下一桩好婚事。臣妾这做姑姑的,想着给侄女添些妆。”
皇帝脸上的笑收了一点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点淡淡的打量。
“你想去?”
江止摇头,发间一只赤金钗子的珠串轻轻一碰。
“臣妾与那小堂侄女并不十分亲近,去了也是无言。只想着婚期那日,叫尚宫局的人带些体面赏赐去,以示陛下仁德。”
皇帝那点探询的眼神收了回去,点了点头。
“止儿想得周到,便如此吧。”
江止正要跪地谢恩,外头忽有一道凉凉的声音贴着墙缝钻进来,是李掌印。
“陛下,奴婢求见。西苑那边出了一桩要事。”
皇帝拍了拍江妃的手,掌心湿冷。“你先到贵妃殿里,说说话。”
是要她回避,江妃心知肚明。
她迈出门坎时,馀光扫见李掌印正朝她弯了弯腰。他手里捧着几个油纸包,细麻绳捆着。风从廊下穿过来,带起一股焦苦的草药味儿。
她没来得及再看清,李掌印已经钻进殿里。厚帘子落下来,门又被严丝合缝地关上,什么声儿都透不出来了。
门口还候着个小太监,是那个从前在皇帝身边的胡信。
他瘦得厉害,肩胛骨把衣裳顶出两个尖角。见江妃身边没有婢女便上前两步,伸手虚虚扶着她往正殿走。他走得艰难,左脚点一下地,右脚慌张跟上来。
江妃没说话,步态稳且慢。方才与皇帝说话时门没关,只垂着一道厚帘子,声音多少能透出去些。不知他站在那儿能听见多少。
进宝被杨老将军抬回去后,贵妃常与自己抱怨,长久都没有家里的消息。她那两个哥哥自不必多说,就连春儿也不来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