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沉默了几秒。他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,象是在组织措辞。然后他放弃了组织,直接说了出来。
“我看不清。”
3个字。
古泰的眉头拧了一下。钟正国没有表情变化,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收紧了。侯亮平扭过头看了沙瑞金一眼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意外,但又觉得不该意外。
“看不清。”郑老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不是我没去看。”沙瑞金的声音比刚进来时沉了一些。“我到汉东的第一个月,就把裴晓军过去10年的履历翻了3遍。他的政绩报告、会议讲话、批示文档,我全看了。他在哪些事上用了力,在哪些事上放了手,用了什么人,砍了什么人——我做了一份70多页的分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分析完之后,我发现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我分析的那个裴晓军,和我在汉东碰到的裴晓军,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郑老的食指停在桌面上,不动了。
“怎么讲?”
“我分析出来的裴晓军,应该是一个标准的、优秀的改革派官员。有经济头脑,有执行能力,做事讲章法,不搞冒进。这种人,你跟他对着干不明智,但你可以找到他的节奏,可以预判他的下一步,可以在他的逻辑里面找到缝隙。”
沙瑞金的手从膝盖上移开,放到了桌面上。
“但我在汉东碰到的那个人——他不在任何逻辑里面。你以为他在往东走,你提前在东边设了伏,等你到了才发现,他在西边已经把事办完了。不是他改了方向。是你的地图本身就是错的。”
“你把他的地盘当成了你的地盘。”
沙瑞金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
郑老又敲了一下桌面。“那你觉得,他的地盘是什么?”
沙瑞金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如果我知道,我不会坐在这里。”
茶室里又安静了一阵。灯笼里的白炽灯泡“嗡”了一声,光线闪了一下又恢复了。
郑老把目光从沙瑞金身上收回来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嗑”。
侯亮平坐在那里,嘴唇动了两下。
他想说话。他准备了一肚子的东西——关于凤凰计划资金链的最新发现,关于秦朔在国资系统里设置的那些不透明的spv架构,关于赵瑞龙那份所谓“思想汇报”里面至少3处自相矛盾的细节。这些东西压在他胸口好几个星期了,象一块生铁,沉甸甸的,磨得他肋骨疼。
他刚一往前探身子,馀光扫到了钟正国的手。
钟正国的右手从桌下抬了一下,掌心朝下,手指并拢,在桌面以下的高度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。
侯亮平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他把身体靠了回去。脊背贴着椅子的靠板,硬木硌在肩胛骨上,不舒服。他忍着。
钟正国等了两秒,确认侯亮平不会再冒头了,才转向郑老。
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份材料。不是上次在干休所给郑老看的那8页纸。是另一份——只有3页,手写的,用的是他那支英雄金笔。
“郑老,这是我整理的裴晓军身边内核团队的来源和背景。”
他把那3页纸放到桌面上,推向郑老的方向。但推到中间就停住了,没有一直推到郑老跟前。
这个距离的把握很讲究——你递到跟前,有逼迫的意思。放在中间,是“供您参考”的意思。
郑老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没拿。
“我不看这些。”
钟正国的手停在桌面上。
“人名、简历、关系网——这些东西有什么用?”郑老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。不是怒气。是一种疲倦的不耐烦。“你们觉得搞清楚他身边有几个人、每个人从哪来的,就能找到突破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