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,过了六环再往北12公里,有一条岔路。
岔路口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路牌,上面写着“清溪谷生态园”,箭头指向右。沿着这条单车道的柏油路再走3公里,路面变窄,两边的杨树换成了竹子。竹林密得透不过光,风一刮,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,把别的声音全盖住了。
竹林深处,藏着一座茶馆。
不是那种商业街上挂灯笼、摆古琴的茶馆。这地方没有招牌,门脸用灰砖砌的,两扇旧木门,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门口停着一辆五菱宏光,车斗里装着几箱矿泉水和两袋大米——那是茶馆老板的货。
今天五菱宏光没了。停车场上只有3辆车。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,京牌,号段是外交使馆区常见的那种。一辆深灰色的别克gl8,也是京牌,后窗贴了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。第三辆是钟正国那辆跑了9万多公里的奥迪a4l。
茶馆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,分布着11个人。
竹林入口处的岔路边,一对“情侣”坐在一辆白色的大众高尔夫里,女的在刷手机,男的靠在椅背上闭眼。但那个男的左耳里塞着一只肉色的无线耳机,耳机连着腰间一部摩托罗拉的对讲终端。
茶馆东面200米的山坡上,两个穿冲锋衣的“驴友”在搭帐篷。帐篷是北面的,橙色的,搭了半天没搭好——因为他们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帐篷上。,手里攥着一只蔡司的8x42双筒望远镜。
南面竹林边的小溪旁,一个戴渔夫帽的中年人在钓鱼。。
这些人都是钟正国的。不全是他自己的人。有3个是古家二公子从一家民营安保公司借调的,专门做过反侦察和信号屏蔽的培训。茶馆的老板今天收到了一笔8万块的包场费,现金,整整齐齐捆成8捆,外面裹着报纸。老板拿了钱,带着老婆和一条黄狗,开着他那辆五菱宏光去城里亲戚家住了。
上午10点17分。
别克gl8从北面那条路开过来,速度很慢,30码都不到。车子在停车场靠最里面的位置停下。
后排右侧的门打开。沙瑞金下了车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bia的,拉链拉到了最顶上,领口翻起来,挡住了半边脸。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tibernd工装靴,鞋带系得很紧,鞋面上沾了几点泥——来的路上下过小雨。
两个月前的沙瑞金和现在这个人,判若两人。
体重掉了至少15斤。下颌线凸出来了,不是瘦削的那种凸,是皮肉松弛后骨头架子撑出来的。眼窝深了一圈,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。他走路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,但脚步变轻了,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种不确定的尤豫。
他站在茶馆门口,没有马上进去。
他在看那两扇旧木门。门板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,裂缝里夹着一根枯了的藤蔓。门环是铸铁的,圆形,已经锈成了暗红色。
他的目光在门环上停了4秒钟。
然后另一辆车来了。
不是从停车场的方向,是从茶馆后面的竹林小路上绕过来的。一辆摩拜共享单车——对,共享单车。骑车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抓绒卫衣,戴着一副运动墨镜,黑色的慢跑裤,脚上是阿迪达斯的ultraboost跑鞋。
侯亮平把共享单车靠在茶馆侧面的竹杆上,摘了墨镜。
他瘦得更厉害。颧骨几乎要戳破两边的皮肤。但他的眼睛没变——那种不服输的、较劲的光还在,只是比以前暗了一些,压在更深的地方。
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了。
沙瑞金看了他一眼。侯亮平也看了他一眼。
谁都没说话。不需要说。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,剩下的只有做了。沙瑞金点了一下头,侯亮平回了一下。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开了那两扇旧木门。
门轴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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