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鱼池里的锦鲤吃完了食,散开了,各自游到池子的四个角落去了。水面重新平静下来,落叶浮在水上一动不动。
郑老终于伸出手,拿起了那叠纸。
他没有翻开。只是捏着那叠纸的一角,用大拇指摩挲着纸面。a4纸的手感粗糙,80克的普通复印纸,不是什么好纸。
“正国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跪下来我也不会帮你打裴小军。”
这句话劈头盖脑砸下来。
钟正国的脸色变了。
他本来确实打算——如果郑老不松口,就给他跪下。这是他昨晚在床上翻来复去想好的最后一招。苦肉计。
但郑老先把这条路堵死了。
“你以为我老糊涂了,看不出你的心思?”郑老的声音忽然大了一截,中气还是有的,震得院子里那只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的老橘猫抬了一下头。“你说的那些用人上的问题,是真的。裴小军的做法确实不合规矩。但你钟正国是为了规矩来的吗?”
钟正国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你是为了你钟家在汉东的那几条线来的。你在汉东发展银行的人被清了,你二公子参股的矿被收了,你慌了。你不是忧国忧民,你是护犊子。”
钟正国的脸红了。不是害臊的红,是被人一枪打中要害之后,血涌上来的红。
他没有否认。
否认没用。郑老的眼睛,89岁了,白内障了,看人还是那个看法——不看你说什么,看你为什么来。
“郑老说得对。”钟正国没有跪。他坐在石凳上,腰弯了下去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头低着。“我确实有私心。钟家的事,我不能不管。但——”
他抬起头。
“郑老,我的私心和公理不矛盾。裴小军用人的方式,今天在汉东搞,明天推广到全国。组织部门的权威往哪搁?干部考核的流程往哪搁?这四个字往哪搁?”
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全国多少个省,多少个干部系统,多少人是按照您定下的那套路子一步一步走上来的。裴小军要是把这套路子废了,那些人怎么办?那些人的后面站着的那些老同志,怎么办?”
这番话不算高明。逻辑也不算严密。
但它打中了一个点。
郑老沉默了。
他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,终于翻开了第一页。老花眼镜挂在中山装的胸兜里,他没拿出来戴。他把纸举高了一些,眯着眼看。
第一页就是那张47人的人事变动表。
他看了两分钟。一行一行看的。
看完了,翻到第二页。
第二页是秦朔那个“省经济体制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”的组织架构图——古泰的人从汉东内部搞出来的,上面标注了每个关键岗位的负责人来源和任用方式。12个内核岗位,9个是裴小军从外部带来的,只有3个是汉东本地的干部。
郑老翻完了8页纸。
他把纸叠好,放在石凳上。手帕又拿出来了,这次不是擦手,是擦了一下眼角——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白内障的刺激。
院子里又静了很久。
东厢房的门缝里,那个粉色护士服的年轻人又露了一下头,看了看时间,又缩回去了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钟正国的心跳加速了。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,不让声音发抖。
“我不敢让您做什么。我只想请您——见几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古泰。还有汉东那边的几位同志。”
“见了说什么?”
“听他们汇报汉东的实际情况。您老听完,如果觉得有道理,给他们指一条路。如果觉得没道理,就当喝了一回茶。”
“我不喝茶了。”
“白开水也行。”
郑老看了他一眼。那种看法——上下打量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