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阿辽沙的木屋返回施工营地的路,比来时显得更长了。天色在午后就开始变暗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将整片森林掩埋。我们在齐膝深的雪中艰难跋涉,福尔摩斯走在前面,步伐比来时更慢。他的右手始终揣在大衣内侧,紧贴着那块石板的轮廓。他一路沉默,只在经过那棵有树洞的老松树时停了一下,往那片黑暗的裂隙中望了一眼,然后继续前行。
抵达营地时天色已经全黑。营地的篝火烧得比昨晚更旺,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圈被踩实的雪地,将帐篷和木棚的轮廓投射成巨大的、摇晃的影子。流放犯人们已经收工,大多数挤在工棚里,只有几个值夜哨兵在篝火旁来回走动,刺刀的尖端在火光中一闪一闪。彼得罗夫蹲在火堆旁,正往烟斗里塞烟丝。看到我们回来,他微微点头示意,用烟斗柄指了指营地深处一顶较大的帐篷。
“有两个人来找你们,”他说,语气中带着一丝我难以判断是困惑还是警惕的意味,“在那边等着。一个说是记者,从彼得堡来。另一个——”他顿了顿,烟斗在嘴角挪了个位置,“另一个没说他是谁。”
福尔摩斯与我对视了一眼。在这个暴风雪即将再次降临的夜晚,在这个远离一切文明的施工营地里,两个来自彼得堡的访客——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。
帐篷里的陈设比工棚好不了多少:一张折叠桌,几把帆布折叠椅,一盏煤油灯悬挂在帐篷顶部的铁钩上,随着帐篷外灌进来的冷风轻轻摇晃。灯光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将坐在桌旁的两个人勾勒成截然不同的轮廓。
第一个人看上去三十出头,中等身材,穿着裁剪考究但已经有些磨损的深色呢大衣,领口系着一条灰围巾。他的脸型偏长,颧骨高耸,胡须修剪得很整齐,但眼下的青黑色说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。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,钢笔的笔尖已经干涸,显然很久没有蘸墨水了。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手指修长而神经质,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常年握笔留下的黄茧。当他抬头看向我们时,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的眼睛——深棕色,异常明亮,瞳孔中燃烧着一种几近狂热的光芒,但同时又有一种极深的倦意,仿佛他已经思考了太多问题,每一个问题都没有找到答案。
第二个人——我用了将近三秒钟才看清他的存在。不是因为光线昏暗,而是因为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奇异的静止感,仿佛他并不完全属于同一个空间。他坐在帐篷最暗的角落里,背靠着帐篷布,双腿微微分开,一只手搁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松弛地垂在身侧。他大约四十岁,面容俊美得近乎冷酷——高挺的鼻梁,线条锋利的下颌,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。他的头发是暗金色的,微微卷曲,披散在领口,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冷淡的金属光泽。但他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令人不安的一双眼睛:淡灰色,几乎是透明的,看着你的时候仿佛在注视一个远比你所在位置更遥远的地方。他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种面无表情不是麻木,而是一种刻意的、经过严格训练的内敛——就像一只蜷伏在岩石上的大型猫科动物,表面慵懒,却随时可能暴起。
“福尔摩斯先生,”那个深色头发的年轻人站起身来,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,“我是伊万·卡拉马佐夫。阿列克谢——阿辽沙——是我的弟弟。他今天下午托人来营地送信,说二位在这里。弗谢沃洛多维奇·斯塔夫罗金,我的朋友。”
他说到“朋友”这个词时,语气中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疑,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门槛的人,不确定脚下踩到的是地板还是深渊。
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脱下大衣,挂在帐篷入口处的挂钩上,然后走到桌前,在伊万对面坐下。他的目光先落在伊万脸上,停留了两秒钟,然后移向角落里的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