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小木雕轻轻放在婴儿枕边。
他没说话,转身快步走出病房,肩膀在门框上狠狠撞了一下,也没停。
下午两点,李朴的手机震动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走到病房外走廊尽头。
“李先生。”电话那头是哈米斯,背景音空旷,像在某个没有窗的房间里,“区议会今天上午召开了临时特别会议。”
李朴没有说话。
“非洲自贸区农业合作示范项目的选址评估程序,从三到六个月调整为四十五天。评估委员会已委托第三方机构启动尽职调查。”哈米斯顿了顿,“你鸡场财务部的李总监,应该是贵公司对接尽调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李朴握着手机,看向窗外。
远处印度洋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万点碎金。
“她休产假了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多久?”
“至少四十五天。”
又是两秒沉默。
然后,哈米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笑声,像是对某种意料之外的巧合的认输。
“四十五天后,雨季已经过了一半。”他说,“草早就长起来了。”
“牛不一定要吃新鲜的草。”李朴说,“干草储存得当,营养价值差别不大。”
哈米斯沉默。
“李先生,”他最终说,“你和我叔叔是一类人。”
李朴没问哪一类。
他挂断电话,走回病房。
李桐已经醒了,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“哈米斯?”
“嗯。项目尽调提前到四十五天。”
她没问细节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下头。
窗外,午后最烈的阳光正铺洒进来。婴儿在母亲怀里动了动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拳头舒展开,露出五粒珍珠般的指甲。
“有件事,”李朴在她床边坐下,“得和她商量。”
“她刚出生三小时。”
“三小时也有公民权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咱家重大决策都是民主表决。”
李桐没忍住,笑了。
“行,你问。”
李朴低头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、蹙着眉头的、对这个世界尚一无所知的小脸。
“闺女,”他说,“你爸的鸡场要在克瓦勒区扩张了。将来可能还要种玉米、种木薯、养鱼,搞农产品加工。那片红土旱季裂得像乌龟壳,雨季一脚下去陷到脚踝,那地种什么都得先养三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你爸想问你,愿意在那儿长大吗?”
婴儿依然闭着眼睛,眉头皱着,鼻翼轻轻翕动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三秒,也许一辈子——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吐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、梦呓般的呼噜声。
李朴转头看向李桐。
“她同意了。”
李桐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窗外,海风拂过窗台,吹动那只黑色小木雕脖子上的红绳。
远处,堆积了二十天的铅灰色云层终于开始松动,边缘渗出湿润的、即将决堤的深蓝。
雨季,来了。
九月二十一日傍晚,达市降下今年长雨季的第一场雨。
不是骤雨,不是倾盆,是绵密、均匀、近乎温柔的中雨,从黄昏一直落到深夜,将旱季累积了六个月的尘土一寸一寸压进土壤。
鸡场里,工人们站在廊檐下,伸手接雨水,用斯瓦希里语念着古老的祝词。
李朴站在产房窗边,看着窗外细密的雨丝。
李桐和女儿都睡着了。婴儿依然蹙着眉,但睡得很沉,偶尔嘴唇会微微翕动,像在梦里品尝某种未知的味道。
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萨利姆。
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——他庄园里那棵猴面包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