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重新闭上,继续用力。
上午九点四十分,医生提高声调:
“最后一次,夫人,用力——”
李桐全身绷紧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压抑的嘶吼。
然后,世界安静了一秒。
接着,是一声啼哭。
那声音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洪亮有力,而是细弱的、颤抖的、带着羊水和黏液被咳出来的呛咳声。像一只湿漉漉的小鸟,第一次撑开翅膀。
医生把那团皱巴巴的、红紫色的小东西托起来,放在李桐胸口。
“女孩。”她说,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,“很健康。”
李桐低头看着胸前那个还在微弱颤抖的小小身体,没有哭,只是伸出手指,极其轻柔地、试探性地碰了碰它的脸颊。
那团小东西被触碰的瞬间,止住了啼哭,微微偏过头,朝向母亲手指的方向。
李朴站在床边,手里还握着李桐的手,虎口那些月牙形的血印还在渗血。
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趴在母亲胸口、皮肤皱得像小老头、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的、小小的生命。
王北舟在产房外听到啼哭的那一刻,从长椅上弹起来,额头上的青筋都崩出来了。
“生了?生了!是男是女?嫂子怎么样?朴哥呢?我能进去吗——”
护士先出来,抱着一个裹在白棉布里的、小得不可思议的婴儿。
“女孩,三公斤整,阿普加评分9分。”她用英文说。
王北舟低头看着那个婴儿。
它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,仿佛对离开那个温暖黑暗的空间充满了不情愿。它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小得像两枚未剥壳的荔枝。
李桐被推回病房时,窗外正午的阳光刚好越过窗台边缘,在白色床单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。
她靠在摇起的床头,怀里抱着那个裹在棉布里的小小襁褓。
婴儿睡着了。皮肤依然红红的,皱皱的,但呼吸平稳,鼻翼轻轻翕动。
李朴坐在床边,一只手握着李桐的手,另一只手悬在婴儿上方几寸,不敢落下去。
“你摸摸她。”李桐轻声说。
“我怕弄醒她。”
“醒了再哄。”
他迟疑地把手指落在婴儿的手背上。
那皮肤薄得像宣纸,底下的血管隐约可见,像一张微缩的、精密的地图。
婴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
李朴低头看着那只几乎完全包覆住他指尖的小手,胸口涌起一种奇异的、从未体验过的胀痛。
那不是恐惧,不是焦虑,不是六年来任何一场谈判、任何一次危机带来的压迫感。
那是被交付的、沉甸甸的、不容推卸的责任。
他忽然理解了萨利姆那天在病房里看他的眼神。
一个老人,把守护了四十三年的土地,交到还没有准备好、却必须准备好的人手里。
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王北舟探进半个脑袋,脸上还残留着被拉希德拖去洗脸的湿痕,头发依然像杂草,但努力梳顺了。
“朴哥,嫂子……”他压着嗓子,声音像做贼,“我能……进来看看小鱼吗?”
李朴点头。
王北舟蹑手蹑脚地走进来,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,像在雷区行进。
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那团沉睡的襁褓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从工装裤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、手工雕刻的黑木长颈鹿,巴掌大小,四肢细长,脖子上系着一截红绳。
“我……这三个月闲的时候刻的。”他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也不知道刻得像不像。长颈鹿脖子太难刻了,断了三回。这只脖子最短,但稳,不会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