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小时四十分钟,是李朴开鸡场四年来参加过的最沉默、最锋利、最不像谈判的谈判。
没有人拍桌子。
没有人提高音量。
甚至没有人明确说出“要”或“不要”。
畜牧协会会长打开那台笔记本电脑,慢条斯理地展示了一份数据——过去四年,克瓦勒区鸡蛋产量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一十二,其中百分之八十七来自一家企业。
他念出那家企业的名字时,语调平平,像在朗读天气预报。
区议员的提问更迂回。
“朴诚农业”现有的地皮租赁合同还有八年到期。八年后续签,是按当年的工业用地基准价,还是需要重新走招拍挂程序?
李朴回答:招拍挂程序公开透明,鸡场届时将依法参与。
议员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矿产部那位沉默的随从,全程没有开口。但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李朴的脸。
李朴不知道他在评估什么。
他只知道,那目光让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萨利姆——老人也没有问他任何问题,只是看着他,看了一整杯茶的时间。
转折出现在最后一刻。
哈米斯合上面前那只牛皮纸文件夹,做出会议结束的姿态。
“三件事,方向都已明确。具体细则,各自办公室后续对接。”
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。
就在这时,畜牧协会会长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空气骤然绷紧:
“哈米斯先生,您刚才提到的第三件事——农业合作示范项目。选址评估需要多久?”
哈米斯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标准流程,三到六个月。”
会长点点头,把笔记本电脑合上。
“三到六个月。很好。”
他站起身,没有看李朴,也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边时,他停下脚步,背对着满屋子人,丢下一句话:
“雨季来的时候,草会长起来。牛不需要等三到六个月才吃草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李朴低头看着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茶。茶汤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三到六个月。
但雨季只剩不到十七天。
李朴走出议会大楼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拉希德在停车场等他,手里攥着车钥匙。
“会长那句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朴拉开车门,“他在帮我们。”
“帮?”拉希德没跟上,“他那语气,分明是……”
“分明是告诉哈米斯,拖过雨季,有些东西就来不及了。”李朴坐进驾驶座,“他不是威胁哈米斯,他是提醒哈米斯——你叔叔选定的时间窗口,没剩几天了。”
拉希德愣了两秒,慢慢坐进副驾驶。
“……你们这些玩政治的,说话能不能直接点。”
李朴没答话。他发动车子,驶出停车场,汇入达市傍晚拥堵的车流。
车窗外交织着摩托车、小巴、头顶货物的行人、以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。
拉希德沉默了一路,快进城时才开口:
“所以,你今天到底谈成了什么?”
李朴想了想。
“什么都没谈成。”
“……”
“也什么都谈成了。”
拉希德深吸一口气,放弃追问。
回到海边小洋房时,天已经黑透。
李朴没立刻下车。
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看着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。
产房在二楼朝东的房间,那是李桐亲手布置的。
她从玛丽那里学会了怎么用旧棉布改制婴儿尿垫,从张凡海运来的包裹里拆出一套国内寄来的婴儿床品,又从达市唯一的进口母婴店买了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小夜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