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和的午间,日头暖融融地斜照在文华殿的琉璃瓦上,檐角残雪正化,滴滴答答坠着水珠,阶前草芽刚冒了嫩黄的尖,御花园里的柳丝也抽了新蕊,风过处带着点料峭的东风,却也裹了几分初春的暖意。
暖阁里早把冬日的厚毡撤了一半,铺着月白暗花绫毯,临窗的大炕上铺着石青妆花绒褥,两边设着一对填漆梅花式几。左边几上摆着官窑甜白瓷茶盅,盛着半盏温好的头春新茶,旁边一个掐丝珐琅果盘,堆着糖霜春藕、蜜渍梅片、松子糖,都是御膳房新做的初春时新点心。右边几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奏本,最上头一本,正是张璁方才递上的乡试条陈。
朱厚照歪在炕上,身上穿一件石青暗龙纹常服,外面松松罩了件玄色狐肷小披风,腰间玉带也只松松系着,手里捏着那本奏本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才抬眼看向侍立的人。那人身穿绯色官袍,正是张璁,垂手躬身,敛容侍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只眼尾微微抬着,留意着上头的动静。
朱厚照把奏本往几上轻轻一搁,指尖敲着纸面,笑道:“张卿,你这篇东西,可算说到朕心坎里去了。朕这几日正为着各省乡试的事心烦,前儿个还有个落第的举子,在顺天府衙门口拦轿喊冤,说他三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,倒被个不通文墨的考官批得一文不值,合着那些取中的,都是提前通了关节的。你倒给朕说说,这太祖皇帝定下的好好的科举规矩,怎么就弄到如今这个地步?”
张璁忙躬身一揖,语气恳切回道:“陛下明鉴。国初洪武十七年定的规矩,两京同各省乡试的考官,原是不分出身资历,只访求明经公正的儒官、儒士,官出币帛,先期敦聘,只重衡文,不序爵禄。永乐年间,还有儒士做主考、品官做同考的例子,比如福建乡试,两任正主考全是儒士出身,也能取到真才。那时候胡俨为湖广考官,见了杨溥的卷子,一眼识得是经济大才,特录在众作之前,后来杨溥果然成了国之柱石,这都是国初旧制的好处。”
朱厚照听得点头,伸手从果盘里捏了块松子糖,慢慢含着,插话道:“这故事朕也听过,既是好好的规矩,怎么后来就变了?”
张璁道:“陛下问的是病根所在。宣德以来,地方聘考官渐渐徇了私情,多举亲故,朝廷为了防弊,景泰年间便改了规矩,定了各省乡试考官,只能从外省府州县学的见任教官里选聘,还要布按二司会同巡按御史集体推保。原是为了杜私门,没想到反倒把取士的权柄,全送到了外帘官手里。”
朱厚照含着糖的嘴一顿,抬眼道:“哦?这怎么说?”
“陛下想,” 张璁往前半步,语气更重了些,“这些充任教官的,大多是屡经乡试下第的岁贡生员,就算是举人出身,也是会试屡败、家贫亲老,才不得已去就了教职,学问上本就少有出类拔萃的,如何能辨得清天下文章的高下?更要紧的是,他们能得这个主考的差使,全靠巡按御史和布按二司举荐,人家给了他们这份殊荣,他们感恩戴德还来不及,哪里敢在人家面前硬起腰杆?”
他顿了顿,见朱厚照听得入神,又接着道:“一来二去,出题、阅卷、定去取,全听外帘官的吩咐,甚至有监临官临了放榜,强塞卷子、换易人名的,所谓弥封、誊录,都成了摆样子的虚设。弘治初年的阁臣丘濬就说过,各处乡试,内外之权悉归御史,科场里的事,全是一人专之。前几年南京礼科给事中徐文溥也上言,说场屋之权一归御史,考官局缩听命,五经分校,去取全听监临,这积弊已经快七十年了。”
朱厚照听到这里,把嘴里的糖渣咽了,冷笑道:“朕就知道!前几年御史杨时周、给事中范洵,都给朕上过奏本,说的也是这些事,可话说得颠三倒四,没个准章程,末了都被那些人拿‘祖宗旧制’四个字挡了回去。朕当他们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