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脚粗壮如柱,末端却不是牛蹄,而是爬虫类的爪子,深深扣进溪床的泥土里。
此刻,那头巨兽正低头喝水。
正如阿火所说,溪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。那畜生的嘴像深渊,一吸,溪面就矮一截;再一吸,原本淹没的石头都露出来了。
陈阿土想跑,但脚不听使唤。他想喊,但喉咙像被人掐住。他只能呆呆地站着,看着那头巨兽喝完水,然后缓缓抬起头。
然后他发现一件事——自己的头正在胀大。
不对,不是头在胀大,是感觉头在胀大。那种感觉很诡异,像是有人往你的头皮底下吹气,从头顶开始,慢慢往下,整个脑袋像气球一样鼓起来。同时肚子也开始发胀,不是吃撑的那种胀,是从内部往外撑,好像有只手在你肚子里往外推。
“阿……阿土哥……”阿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颤抖得像风中的竹叶,“你……你的头……”
陈阿土艰难地转过头,看到阿火的头也肿了——肿得像个冬瓜,五官被挤得变形,眼睛只剩两条缝,嘴巴歪到一边,看起来既恐怖又滑稽。
“你……你也一样啦……”陈阿土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,像嘴里含着卤蛋。
那头巨兽似乎注意到了他们。
它缓缓转动脖子——那个脖子粗得像树干——两只眼睛望向陈阿土的方向。那双眼睛浑浊、古老,像两潭死水,又像两座深不见底的井。被那双眼睛盯着,陈阿土觉得自己的肿胀感更严重了,头重得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,肚子鼓得像怀胎十个月。
跑。
一定要跑。
陈阿土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一把拽住阿火的手,转身就跑。他不敢回头看,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鼻息——那鼻息像风,吹得芒草倒伏,吹得溪水起皱,吹得他的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们跑过溪埔,跑过蔗田,跑过竹林,最后瘫倒在林家门口的榕树下。陈阿土大口喘气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——奇怪,不肿了。再看阿火,那孩子的脸也恢复了正常,只是鼻涕又流下来了。
“刚……刚刚……”阿火惊魂未定,“那是真的吧?不是我的幻觉吧?”
陈阿土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只手还在抖,抖得像抽筋。活了二十多年,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。台湾的妖怪传说他听过不少,什么魔神仔、竹篙鬼、人面蛇,但那些都是故事,是老人用来吓小孩的把戏。可今天这个,是真的。
“阿土哥……”阿火扯了扯他的袖子,“咱们……要不要告诉林头家?”
陈阿土沉默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:“讲什么?讲我们看到一头像山那么大的牛?讲我们的头像气球一样肿起来?林头家只会当我们在肖话,顺便扣咱们工钱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阿土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今天的事,当作没看到。你回你的蔗田,我回我的牛寮。以后没事别往溪边走。”
阿火还想说什么,但陈阿土已经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,像是突然老了十岁。
那天晚上,陈阿土失眠了。
他躺在牛寮的草铺上,听着老牛缓慢的呼吸声,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。那头巨兽,那双眼睛,那种肿胀的感觉——这一切太真实,不可能是幻觉。但如果不是幻觉,那是什么?
魔神仔?
他听人说过,魔神仔会迷惑人心,让人产生幻觉,把人骗进深山吃掉。但魔神仔通常变成认识的人,或者变成金银财宝,没听过变成牛的。而且魔神仔害人,通常是让人失踪,没听过让人头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