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姐儿依旧止不住地打着哭嗝,小身子还在微微颤斗,泪水不停滚落。
可看着爹爹从未有过的冷峻严肃的神情,她心底的慌乱压过了悲痛,下意识止住了泛滥的哭声,红红的眼框含着泪水,懵懂又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殿内残烛摇曳,映着柳博文沉凝肃穆的眉眼,他怀抱着亡妻,搂着幼女,身处绝境,却硬生生撑起最后一丝清明与担当,为女儿铺好往后唯一的生路。
他目光落在怀中妻子冰冷的容颜上,眼底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情绪,有惋惜,有无奈,有悲凉,最终尽数化为一声无声叹息。
随后,他再次看向懵懂无知的小女儿,语气郑重,字字泣血,句句都是保全她的生路。
“康儿,你听清楚。”
“赐下鸩酒的,是陛下的旨意。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”
“你娘亲的死,是天命,是国法,和你长姐没有半点关系。”
他语气极轻,却无比坚定,一点点磨灭女儿心底刚滋生的恨意。
“你娘亲犯了大错,祸乱朝纲,干预政事,勾结外敌,罪证确凿,触犯国法,本就该受此惩罚。
犯了错,便要受罚,这是天理规矩,怨不得任何人。”
“不要怪陛下,不要怪你长姐,更不能心生怨怼、心生恨意。”
他微微停顿,喉间酸涩难忍,继续艰难叮嘱,字字皆是肺腑之言。
“你要记住,你娘亲这一生的执念与错处,大半皆是因你而起。
她想为你争前程,为你谋后路,私心太重,利欲熏心,才一步步踏错,铸下无法挽回的大错。”
“所以,你万万不能恨她,更不能怨旁人。”
“从今夜开始,你爹娘罪孽加身,满盘皆输,世间再无人为你遮风挡雨。
往后的路,你无依无靠,能依靠的,只有你自己。”
稚嫩的孩童听不懂何为权谋,何为国法,何为罪孽。
可她看懂了爹爹眼底的绝望与郑重,听懂了话语里的沉重与决绝。
她含着满眼泪水,用力咬着唇,忍着哭声,再次重重点头,将爹爹的话牢牢记在心底。
柳博文看着女儿懵懂乖巧的模样,心底涌上无尽的酸涩与苦笑。
他太清楚自己的结局。
李知瑶获罪身死,他身为罪妇夫婿,深陷旋涡之中,更是知晓诸多内情,皇帝绝对不会留他性命。
天亮之后,朝堂旨意必降,等待他的,只会是赐死或流放,而年幼的康姐儿,会被冠上罪臣之女的名头,无人庇护,任人处置,下场凄惨,生死难料。
与其坐等明日旨意降临,让女儿彻底沦为罪臣遗孤,受尽牵连、任人欺凌,不如他今夜自行了断。
今夜夫妇二人双双离世,便是双双殒命的罪臣眷属。
皇室顾念一丝血脉亲情、君臣旧情,看在年幼孤女无辜的份上,必会对康姐儿多加看顾,保她平安长大,留她一条生路。
这是他能为女儿铺的,最后一条唯一的生路。
目光缓缓扫过桌案上那只残留着毒酒馀液的琉璃酒壶,酒香清冷,杀机暗藏。
柳博文眼底掠过一丝决绝,轻轻将怀中的女儿安置在一旁,抬手轻轻抚摸着亡妻冰冷的脸颊,眼底满是悲凉与释然。
终究是他无用,没能护的住妻子。
如今能做的,唯以残命,换女儿馀生安稳。
他缓缓起身,步履沉稳地走上前,端起桌上那只残存鸩毒的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