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兰斜斜倚在书案旁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微凉的茶盏,盏沿磨得温润,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,泛着一层浅淡的冷光,她却半点入口的心思也无,只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,眸光软软的,裹着几分听来新鲜事的笑意。
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,柔柔铺了她满身,将一身软缎衣裙晕得温温柔柔,也把那双含着浅笑意的眼,映得如水一般温润。
“曦姐儿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悠悠的,像初夏晚风拂过桑园的嫩叶,带着几分慵懒,又藏着几分通透,“你这几日带着几位姨娘满城跑,把各铺子里的伙计挨个收拾得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,她们回来一五一十说与我听,我听着都觉得新鲜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沉淀下去,褪去了几分温婉,添上历经世事的老练与清醒。
“今儿秋江还同我讲,南市批发行那个年近四十的老脚夫,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有人逼着、也教着他正经洗脚,洗完就坐在板凳上发愣,红着眼眶说,这辈子从没这么舒坦过,连脚底板都透着轻快。”
话音落,她抬眼望向趴在矮榻上的林苏,目光柔柔软软,却字字戳中要害。
“可是曦姐儿,你要明白,开头容易,长久最难。今儿洗手,明儿洗头,后儿换上新衣裳,不过是图一时新鲜,等这股子热乎劲儿一过,日复一日熬着苦工,天热了嫌麻烦想偷懒,天冷了水凉懒得动弹,活儿一多更是顾头不顾尾,用不了多久,便又会打回原形,变回从前那副蓬头垢面、浑不在意的模样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通透:“你外祖母早年教过我一句话,由奢入俭难,由俭入奢易。这话反过来说,更是一针见血——让干净整洁成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,远比让干净成为一时的热闹,难上百倍千倍。”
林苏原本趴在矮榻上,手里攥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《桑园琐记》,笔尖一下下轻戳着圆润的下巴,歪着小脑袋,安安静静听墨兰说话。
等娘亲把话说完,她才眨了眨清亮的眸子,半点没有被问住的窘迫,反倒透着胸有成竹的轻快。
“娘亲说得半点不错。”她脆生生应着,直起身来,把膝上的《桑园琐记》摊开,指着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,递到墨兰面前,“开头容易坚持难,这事我早在桑园就碰见过,也早早想好了应对的法子。”
“娘亲您看。”林苏指着一行记录,眉眼亮晶晶的,“去年嫁接新桑树那会儿,我让庄户们每日都记下来新芽长势、浇水次数、有没有生虫,开头三天,人人都记得认认真真,可到了第七天,就有三个人忘了提笔,半个月过后,偌大的桑园里,只剩王庄头一个人还在日日坚持记录。”
“后来我怎么办呢?”她仰起小脸,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得意,“我让王庄头把整片桑园分成五片,每一片都选一个做事牢靠的组长。组长每日天不亮就去桑田,先查好自己负责那片的桑树,再挨个问组里的人,今日的记录记了没有?没记的当场补上,绝不拖延。连续三天都老老实实记录的,月底多分两斤蚕沙肥;能连记整整一个月的,年底还能多分半斤上好的新丝。”
墨兰听得微微挑眉:“然后呢?果真管用?”
“然后自然是管用的。”林苏把册子往前翻了数页,指着后面整整齐齐、一日不落的记录,笑得眉眼弯弯,“娘亲您瞧,这是三个月后的记录,每个人的字迹都清清楚楚,从初一到三十,一天没落下,比账房先生记的册子还要规整。”
墨兰看着那一页页工整的字迹,沉默了一瞬,心底已然明了:“所以你是想说,铺子里的规矩,也照着桑园的法子来办?”
林苏用力点头,掰着嫩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