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前日传下去的,只说梁家四姑娘,要陪着府中几位姨娘,把名下分布在扬州东西南北四市的所有铺子挨个走上一遍,明面上是看看门脸、会会伙计、盘查经营,内里是替刚掌家的老夫人,把底下的营生彻底理顺。
消息传进各间铺子时,上至管事掌柜,下至打杂伙计,心里都揣着同一套根深蒂固的规矩:主子是天,下人是泥;上等人锦衣玉食、窗明几净,下等人蓬头垢面、劳苦卑贱,上下有别,尊卑有序,半分错不得。
在扬州这座繁华城里,阶级二字,早已像刻进骨血的烙印。高门大院里的主子们,衣料是江南最好的云锦绸缎,洗手用的是加了香料的皂荚膏,梳妆台上的香粉头油价值百文,连脚下踩的地毯都比下人身上的衣裳值钱百倍。他们看底层伙计、脚夫、绣娘、厨娘,眼神里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轻蔑——脏、粗、贱、上不得台面,如同地上的尘土,路边的野草,生来就该在泥里打滚,在暗处谋生,不配干净,不配体面,更不配被当作一个“人”来对待。
而那些活在最底层的人,也早已被世道磨平了心气,认了命。他们从小被灌输:命贱,就要低头;活苦,就要忍耐;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看的不看,连抬头直视主子的眼睛,都是僭越。脏,是他们的标签;穷,是他们的枷锁;卑贱,是他们逃不开的宿命。上下之间,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,上层踏在云端,蔑视尘泥;下层埋在土里,仰望云端,一辈子都跨不过去。
可林苏一出门,走的就不是寻常小姐的路。
她没有让姨娘们先带她去柜台、库房、账房这些要紧地方,不去听掌柜们天花乱坠的奉承,不去翻那些粉饰太平的账本,不去摸库房里堆着的金银绸缎。她只往所有主子都不屑一顾、不愿踏足的地方去——后院的通铺、伙计歇脚的柴房、脚夫睡觉的草堆、厨娘烧水的灶台、绣娘们挤在一起分线的泥地。她要看的,从来不是铺子赚了多少银子,而是这些靠着铺子活命的人,活得有多不像人。
茶食铺还未正式开张,前院收拾得窗明几净,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特意为了迎接主家检查打理过的。可一进后院,扑面而来的,是混杂着汗臭、油腻、霉味与久不洗漱的酸气,与前院的整洁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几个伙计蹲在水井边洗刷蒸笼,蒸笼上的油垢结了厚厚一层,黑得发亮;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蹲在地上削木签,木签是用来串茯苓糕、桂花糕的,可他那双握刀的手,却脏得让人不忍直视。灰扑扑的短褐早已被油污浸透,袖口黑得发亮,领口泛着一层厚厚的油光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,头发不知几日没洗,结成一股一股的黏在额前,脸上沾着面粉与尘土,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一般。
他们听见脚步声,抬头瞥见几个穿绸着缎、珠翠环绕的妇人,吓得浑身一哆嗦,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,往后退了好几步,低头垂手贴墙站着,像一排被霜打蔫了的庄稼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惹得主子不快,丢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计。
林苏没有走近他们,就站在廊下,安安静静地看了片刻。
身边的李姨娘早已蹙紧了眉头,下意识用手帕掩住口鼻,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。这是上层人对下层人最本能的反应:脏,便不配靠近;贱,便不配入眼。在她眼里,这些伙计不过是会干活的工具,只要能做出点心、能跑堂招呼客人就行,干净不干净,体面不体面,根本无关紧要。他们生来就是粗人,就该邋邋遢遢,讲究干净,那是主子们才配拥有的东西。
林苏却没有掩鼻,也没有露出半分鄙夷。她转过身,压低声音问李姨娘:“姨娘,这几个伙计,您打算怎么用?”
李姨娘一愣,想也不想便道:“做点心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