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晓晓在走路。
这是一种很纯粹的行走。没有起点,也不朝向任何一个明确的终点。她的双脚只是在履行一种古老的、几乎被遗忘的职责:承载一个灵魂从“这里”去往“那里”。至于“那里”是哪里,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在乎。
城市在她身边流淌,像一条由钢筋水泥、玻璃幕墙和喧嚣人声构成的河流。霓虹灯的色彩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,模糊了广告牌上那些承诺着更好生活的字眼。地铁口吞吐着疲惫或亢奋的人群,每个人都像一颗被设定了轨道的行星,匆忙地奔赴下一个坐标。曾经,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,被一张课程表、一个约会、一个名为“未来”的模糊概念牢牢钉在生活的地图上。
但现在,她感觉自己像一张脱落的地图图钉,在风中翻滚,自由,且无用。
她走过那家他们曾经一起躲过雨的便利店。透明的玻璃门上还贴着褪色的夏日冰品海报,里面的灯光一如既往地苍白而明亮。她记得林默当时抱怨说,这种白光会消灭人脸上所有的血色,让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从停尸房里溜出来的。他说这话时,正笨拙地用纸巾擦着她头发上的雨水,自己的肩膀却湿了半边。
一种悲伤的涟漪,像条件反射一样,从心脏的某个角落荡开。很轻,很浅。在过去,这涟漪会迅速扩大成一场海啸,将她彻底淹没。她会停下脚步,会被那股窒息感攫住,直到眼眶发热,世界模糊。
但今天,那涟漪只是……荡开了,然后就平息了。像一颗投入湖中的小石子,而不是投入油锅里的水滴。湖面恢复了平静,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澈。她没有停下脚步。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家便利店,然后继续向前走。
奇怪。
她继续走,穿过一条贩卖廉价小饰品和地方小吃的巷子。空气中弥漫着油炸、甜腻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。她记得林默有一次拉着她来这里,非要她尝一种据说是“宇宙终极美味”的烤冷面,结果自己被辣得涕泪横流,狼狈得像个孩子。她当时笑得直不起腰,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半给他。
记忆的画面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发生。那份灼人的辣,那份分享的甜,都还停留在舌尖。换做以前,这种清晰度是一种酷刑,是“过去”用来嘲讽“现在”的锋利武器。
可现在,她品尝到的,只有一种温和的暖意。像冬日午后,隔着玻璃晒在手背上的阳光。不炽热,但确实存在。这份暖意没有带来痛苦,反而让她感觉……完整。仿佛那段记忆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凭吊的墓碑,而是一块构成她自身的、温暖的基石。
她继续走着。步伐不快不慢,呼吸平稳悠长。
就在某一刻,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发生了。它不是通过视觉、听觉或任何一种感官捕捉到的。它更像是一种……状态的切换。
就好像你在一台老旧的电脑上工作,习惯了它无时无刻不在后台运行的几十个未知进程,习惯了那种永远存在的、微小的卡顿和风扇的嗡鸣。你甚至已经忘记了电脑流畅运行时是什么感觉。然后,突然之间,某个神秘的系统管理员远程登录,结束了所有冗余的任务。你的每一次点击都得到了即时响应,风扇的噪音消失了,整个世界都变得轻盈、安静、顺滑。
就是这种感觉。
一种持续了很久很久,久到她已经将其视为自身一部分的、无形的重负,悄然消失了。
不是被掀开,不是被击碎,就是那么凭空地,消失了。仿佛它从来就不存在。
苏晓晓停下了脚步。她站在一座过街天桥上,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灯,汇成一条条红色的、白色的光的河流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夜风灌入肺里,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。她能分辨出风中来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