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年代高原河谷的正午,阳光是虚假的恩赐。当那轮惨白、冰冷的日轮,终于挣扎着爬升到两侧峭壁切割出的、狭窄一线天的最高点,将吝啬的、几乎没有热量的惨淡天光,如同冰冷的瀑布般,笔直地倾泻进这条深邃、死寂的死亡峡谷时,它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,反而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,将昨夜那场血腥搏杀留下的、凝固的惨烈景象,无情地、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幸存者眼前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、解剖刀般的冷静。
光,是苍白的,像停尸房里消毒灯的光,冰冷地照亮每一处细节。那辆解放卡车庞大的、扭曲的残骸,钢铁的断口在光线下闪烁着冷硬、刺眼的光。车头下那摊已经完全氧化、引来更多黑色飞虫的模糊血肉。另一具以怪异姿态僵卧的枪手尸体。以及,最令人心悸的,那个背靠岩壁、微微仰着头、胸口可怕凹陷、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已然凝固、但眼睛却依旧半睁着、空洞地“望”向灰白天空的“疤面”。死亡,以一种极其具象、冰冷、不容置疑的姿态,凝固在那里,成为这河谷背景中,最沉重、最无法忽视的一部分。
空气依旧凝滞,寒冷并未因阳光的照射而减弱分毫。相反,失去了夜晚绝对的黑暗掩护,白昼的寒冷显得更加清晰、更加无处遁形。风偶尔从高处的谷口挤入,带来尖锐短促的呜咽,卷动地面的浮尘和灰烬,却吹不散那已然渗入每一寸岩石、泥土和空气里的、混合了血腥、硝烟、腐烂和死亡的气息。
火焰,在泥鳅不知疲倦(或者说,是机械麻木)的添加下,依旧在那简陋的石灶里燃烧着。但火苗已经明显小了许多,变得有气无力,只能勉强维持着中心一小团橘红色的、温暖的光晕,外围是大片明灭不定的、带着青烟的暗红色余烬。柴禾早已耗尽,泥鳅添加的,是附近能找到的最后一点极其细碎、潮湿的枯草和灌木细枝,燃烧时发出“嘶嘶”的响声,贡献着可怜的热量。那瘪了的饭盒架在几块石头上,里面最后一点混着血污的、早已冰冷的水,是昨夜清理伤口后剩下的,浑浊不堪。
shirley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卡车轮胎,维持着几乎一夜未变的姿势。她的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、寒冷和失血,已经僵硬、麻木得像一块木头。只有偶尔,当肋下伤口传来一阵特别尖锐的刺痛,或者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不远处“疤面”那凝固的死亡面孔时,她的身体才会难以抑制地、极其轻微地颤抖一下,那是残存的神经在做出本能的反应。
她的意识,在极度疲惫、伤痛和这无休止的、令人窒息的死亡凝视下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仿佛漂浮在一片冰冷粘稠的、名为“绝望”的深海上。清醒时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每一处伤口的疼痛,感觉到寒冷如同冰冷的针,不断刺入骨髓,感觉到腹中因饥饿而产生的、烧灼般的空虚,以及喉咙里因干渴而带来的、如同砂纸摩擦的刺痛。她能听到泥鳅偶尔添加柴禾时,枯枝折断的细微声响,能听到火焰燃烧的、越来越微弱的噼啪声,能听到自己那微弱、艰难、带着杂音的呼吸声,以及……
她的目光,再次缓缓移向身侧,躺在简陋铺垫(几块破帆布和干草)上的王胖子。
王胖子的脸色,在正午惨淡的天光下,呈现出一种更加骇人的、死气沉沉的青灰色,近乎于铅灰。脸颊深陷,颧骨高耸,眼窝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紧紧地闭合着,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白霜。嘴唇完全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,干裂起皮,微微张开一道缝隙,却没有任何气息进出。胸口的起伏,微弱到需要盯上很久,才能勉强确认一次。而她最不敢多看、却又无法回避的,是他那条被重新包扎过的伤腿。厚厚的纱布再次被渗出物浸透,颜色是暗黄、发绿、带着血丝的混合,散发出即使在冰冷空气中也无法完全掩盖的、更加浓烈的腐败甜腥气味。肿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