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幕:不归誓
长安城,未央宫,宣室殿,殿内没有生火。
苻坚坐在御案后,身上只穿着一件,单薄的玄色深衣,
袖口处用金线绣着,简化了的日月山河纹。
那是他称帝时,亲自设计的图案,寓意“光照四海,泽被天下”。
此刻那些金线,在从殿门缝隙透进的晨光中,泛着冷冽的光,如同冻结的泪痕。
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帛书,不是奏章,不是军报,是一份用朱砂写就的《迁都书》。
执笔者是他的族叔、卫大将军苻菁,此刻正跪在御阶下,以额触地,久久不起。
一同跪着的还有十余名文武重臣,大多年迈,须发斑白,都是前秦政权的元老。
“陛下,”苻菁的声音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带着哭腔。
“潼关已失,慕容恪十万大军,距长安不过两日路程。”
“城内粮草,仅够支撑一月,外无援兵,内无战心。”
“此刻唯有移驾西狩,退守陇右,依托山河之险,或可保全宗庙。”
“若执意死守……长安必成,葬身之地啊!”
他说完,重重叩首,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沉闷而绝望,在殿内久久回响。
苻坚没有立刻回答,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跪着的群臣,望向殿门之外。
晨曦从门缝漏进,将飞舞的尘埃染成金色,如同无数细小的亡魂在光柱中挣扎。
更远处,透过敞开的殿门,可以看见未央宫前广场上,那面巨大的黑色秦字大旗。
旗面已有多处破损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却依旧倔强地飘扬。
“移驾西狩……”苻坚重复这四个字,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“退守陇右……保全宗庙……” 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:“苻菁,你告诉朕,陇右还有什么?”
苻菁抬起头,额头已见血痕:“陇右有山河之险,有羌氐旧部,有……”
“有姚苌。”苻坚打断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那个朕封他为‘龙骧将军’,赐他高官厚禄。”
“他却趁朕危难之际,打出‘大秦王’旗号的姚苌。”
“你要朕退到他的地盘上,是觉得朕死得不够快。”
“还是觉得他,会念及旧情,留朕全尸?”
“至于羌氐旧部……”苻坚站起身,走下御阶。
他的脚步很稳,踏在冰冷金砖上的声音,清晰而坚定。
“雷弱儿在洛阳降了冉闵,这被朕视为股肱的宗室大将,都守不住忠诚。”
“你以为那些远在陇右、与朕素未谋面的部落酋长。”
“会为了一面破旗、一个虚名,与慕容恪的十万大军拼命?”
他走到苻菁面前,蹲下身,直视这位族叔的眼睛:“苻菁,你今年五十有三了吧?”
“朕记得,我小时候最怕黑,夜里总要抱着你才能入睡。”
“如今……你觉得朕还怕吗?”
苻菁一怔,不明白陛下,为何突然说起这个。
“朕还怕。”苻坚却自顾自说下去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怕黑,怕死。”
“怕这江山社稷毁在朕手里,怕百年之后史书上,写着‘苻坚昏聩,丧师辱国’。”
“但朕更怕……怕朕今日一走,这长安城中十五万军民。”
“就成了慕容恪刀下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”
他站起身,转身面向所有跪着的臣子,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你们要朕走,可以,但朕问你们,朕走了,长安谁来守?”
“是你们这些,白发苍苍的老臣,还是家中妻儿,尚且等米下锅的士卒?”
“朕走了,城破之日,慕容恪会如何对待,留下的百姓?”
“是像冉闵在襄国城那样,将胡人男子悉数坑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