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日慕容评精心营造的奢华府邸,如今已成为慕容恪,处理军国大事的中枢。
然而,这权力核心之地,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焦灼。
取代了脂粉香和酒肉气的,是浓烈的墨汁与烽火信报混合的沉重气息。
慕容恪端坐于主位之上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。
但眉宇间是深锁的沟壑,与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血丝。
昭示着这位新任摄政王,肩上承载的千钧重压。
他面前宽大的檀木案几上,堆积如山的并非珍玩古器,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紧急军报。
阳骛立于下首,清癯的面容更显消瘦,声音虽然依旧平稳,却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。
“王爷,东南急报!慕容厉将军再败,退守东武,琅琊危在旦夕!”
“冉魏李农部前锋已逼近城下,其水幽冥沧澜旅完全掌控泗水、沂水,我粮道几近断绝!”
他顿了顿,拿起另一份染着血污的帛书。
“青州方面,过半郡县已失,董狰的黑狼骑肆虐无忌,攻城拔寨,屠戮甚重。”
“各城守军或降或逃,抵抗意志正在迅速瓦解。”
“北疆呢?”慕容恪的声音有些沙哑,目光投向北方,那里有他寄予厚望的五弟慕容垂。
“吴王殿下已稳住落鹰堡一线,并组织了几次成功的反击。”
“小挫柔然兀脱部游骑,军心稍振。”
阳骛的回答带来一丝微弱的亮光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然,兀脱主力仍在阴山以南游弋,并未退去,显然在等待时机。”
“吴王兵力有限,粮草匮乏,只能维持守势,难以发动决定性反击。”
“且……据‘镜鉴台’残留渠道及我们自己的眼线回报。”
“柔然王庭似有异动,‘嚼骨可汗’獠戈可能正在集结更大兵力。”
坏消息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浪高过一浪。
拍打着龙城这艘刚刚更换了舵手、却已四处漏水的巨舰。
慕容恪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象征着父皇托付的玉玦。
他清除奸佞、接受九锡时的雄心壮志,在冷酷的现实面前,正遭受着严峻的考验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内侍面色惊慌地闯入,甚至来不及通传,便扑倒在地,颤声道。
“摄政王!不……不好了!冷宫……冷宫出事了!”
慕容恪眉头猛地一拧:“何事惊慌?”
“废后可足浑氏……她……她在冷宫中悬梁自尽了!还……还留下了血书!”
内侍双手捧上一块撕扯下来的、带着暗红字迹的白色衣襟。
慕容恪接过血书,只见上面用歪歪扭扭、却充满怨毒的字迹写着。
“慕容恪篡逆逼宫,迫害嫡母,天地不容!”
“吾以死明志,化作厉鬼,亦要看你慕容氏江山倾覆,看你身败名裂,死无葬身之地!!”
字字泣血,句句诅咒。
殿内瞬间一片死寂,可足浑氏的死,尤其是这封恶毒的血书。
无疑是在本就暗流汹涌的龙城,又投下了一颗巨石。
那些原本就心怀不满的慕容评余党、可足浑氏的旧部。
甚至一些对慕容恪“九锡”之位心存疑虑的宗室元老,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。
内部的不稳定,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。
阳骛深深吸了一口气,看向慕容恪。
“王爷,可足浑氏此举,意在搅乱人心,毁谤王爷清誉。”
“此刻龙城内外,流言必起。若再与东南败绩、北疆危局交织,恐生内变。”
慕容恪缓缓放下血书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仿佛有风暴在凝聚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龙城灰暗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