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,这座被重重围困的孤岛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,沉重而绝望的实体。
饥饿和死亡的气息,无处不在,渗透进每一寸砖石,每一缕风中。
往日喧嚣的街市,死寂无声,唯有偶尔从深巷中,传出微弱哭泣或呻吟声。
还有巡逻士兵,沉重而疲惫的脚步声,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。
宫城残破的西南角楼,是李农近日,最常驻足的地方。
这里地势稍高,视野相对开阔,能隐约望见,城外燕军连营的轮廓。
还有那如同毒蛇般,不断延伸、加深的壕沟体系。
他扶着,冰冷粗糙的垛口,身形依旧,挺拔如标枪。
但深陷的眼窝,和愈发锐利如鹰隼的目光。
却透露出,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肉体消耗。
那身曾经光鲜的明光铠,早已布满了刀劈箭凿的痕迹,和无法洗净的血污。
显得有些黯淡,却更添几分,百战余生的惨烈煞气。
他的目光,如同被困在,笼中的猛兽。
一遍又一遍地、极其耐心地,扫视着城外的燕军动向。
他在寻找,寻找任何一丝,不寻常的迹象,任何一点,可能存在的破绽。
慕容云接替慕容恪后的围城策略,他看得分明。
更深更宽的壕沟,更高更密的箭塔,游弋不休的骑兵……
这一切都旨在,将他彻底困死,不费一兵一卒,而耗尽邺城,最后一丝元气。
很笨,很耗时,但不得不说,对于眼下缺粮少兵的邺城来说,极其有效。
然而,看得越久,李农却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那在无数次血战中,磨砺出的、近乎野兽般的直觉,给他的提醒。
太“标准”了,慕容云的执行,似乎过于机械和刻板。
所有的工程,都在推进,所有的巡逻,都在进行。
一切看起来,井井有条,围困的铁壁,似乎一天比一天更牢固。
但正是这种“井井有条”,让李农感到不对劲。
慕容恪用兵,诡谲莫测,静时如山岳难撼,动时如雷霆万钧。
其布局总有深意,暗藏杀机。而慕容云的部署,却显得…缺乏灵气?
更像是个平庸的学徒,在严格按照师傅留下的图纸施工,只求形似,却未得神髓。
“慕容恪…真的放心,将整个邺城战局,完全交给,这样一个蠢材?”
李农心中第一次,冒出这个尖锐的疑问,这不符合,他对慕容恪的了解。
那位鲜卑战神,绝不会,将如此重要的猎物……
托付给一个,可能搞砸一切的弟弟,除非……
除非慕容恪本人,遇到了不得不离开、甚至无暇精细布置后手的、更大的麻烦!
这个念头,一旦生出,便如同野草般,在他心中疯长。
李农的疑窦,并非空穴来风。
接连几天,一些极其细微、难以察觉的异常……
通过各种渠道,汇入他,敏锐的感知中。
首先是,来自城头的观察。
他注意到,燕军负责不同段,围城任务的部队之间,似乎缺乏,有效的协同。
比如,羌人部落的骑兵,巡弋路线和频率,与相邻的氐人步兵,营垒的换防时间。
存在明显的空档和重叠,这不像慕容恪,治军应有的严谨。
甚至发生过,两支部队因为误会,而在夜间差点对峙起来的事件。
虽然很快被平息,但说明其指挥系统,存在混乱。
其次,是无相僧带回的,碎片信息。
他如同真正的幽灵,数次利用夜色和燕军巡逻的间隙,冒险潜出城外。
捕捉那些,散落在战场边缘、无人注意的痕迹。
一次,他带回半片,被遗弃的、烤焦的面饼。
饼的质地和做法,明显不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