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射山的秋阳薄得像层纱,透过老槐树的枝桠,在平安村的土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李媒婆领着狗剩往梨花家走时,路边纳鞋底的婆娘、扛着锄头的老汉,都停下手里的活计,眼神像针似的扎过来。
“那不是老五家的狗剩?”
“听说要去给李家当上门女婿呢……”
“啧啧,这小子是走了啥运,能攀上梨花这样的姑娘?”
议论声像风里的草籽,往人耳朵里钻。狗剩的头埋得更低了,蓝布褂子的领口被他攥出了褶子。新做的布鞋踩在土路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得发慌。他偷眼瞅了瞅前头的李媒婆,她手里挎着个红布包,里头是娘连夜蒸的白面馍,说是给梨花娘的见面礼。
“别怕,”李媒婆回头看他一眼,脸上堆着笑,“梨花娘是个厚道人,梨花那姑娘看着冷,心里热着呢。你嘴笨,少说话,多干活,准没错。”
狗剩“嗯”了一声,喉咙发紧,像塞了团干麦秸。他其实见过梨花三次。第一次是在队里的打谷场,她抱着麦捆往石碾子边送,额角的碎发被汗黏住,侧脸在夕阳下亮得像块玉;第二次是他帮队里送肥料,路过她家地头,见她被玉米秆压得直不起腰,他上去搭了把手,她抬头说了声“谢谢”,睫毛上还沾着草屑;第三次是爹刚提这事那天,他在河边挑水,看见她蹲在码头上捶衣裳,木槌砸在石板上,“砰砰”响,像在跟谁较劲。
这三次,他都没敢多看。梨花是村里的“金凤凰”,皮肤白,眼睛亮,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跟他们这些泥里滚的后生不一样。他总觉得,她这样的姑娘,该配个读过书、穿皮鞋的城里小伙,而不是他这样,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庄稼汉。
可家里的光景摆在那儿。三间土坯房,四个光棍汉,爹娘的腰早就被日子压弯了。老大前两年相过个亲,女方要三床棉被、一辆自行车,家里把能借的都借了,还是凑不齐,婚事黄了,老大到现在见了媒人就躲。老二嘴甜,可手脚懒,队里的工分总比别人少,哪家姑娘肯嫁?他是老三,性子闷,力气却比两个哥哥都大,去梨花家当上门女婿,至少能让家里少张嘴吃饭,说不定还能帮衬着攒点彩礼,给哥哥们娶媳妇。
“到了。”李媒婆的声音把他拽回神。
眼前是梨花家的土坯房,院墙是用黄泥糊的,墙角长着几丛野菊,开得正旺。木门虚掩着,能看见院里晒着的玉米棒子,金灿灿的,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李媒婆上前敲了敲门:“有人在家吗?”
里头传来梨花娘的声音:“谁呀?”
“是我,李婶子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梨花娘站在门里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只是眼角的皱纹里,藏着化不开的愁。看见狗剩,她眼里闪过一丝打量,随即笑着往屋里让:“快进来,外头风大。”
院子里收拾得干净,石板地上没一根杂草,窗台上摆着几盆仙人掌,绿得发亮。狗剩跟着往里走,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,差点绊倒,惹得院墙外传来几声偷笑。他脸一红,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坐吧。”梨花娘指着炕沿,转身去灶房烧水。
堂屋不大,靠墙摆着个掉漆的木柜,柜上放着个相框,里面是梨花爹的黑白照片,穿着中山装,笑得挺精神。墙上贴着张“农业学大寨”的宣传画,边角有点卷了。狗剩挨着炕沿坐下,屁股只沾了个边,手放在膝盖上,紧张得直冒汗。
李媒婆倒是熟门熟路,打开红布包,把白面馍往桌上放:“他婶子,这是狗剩娘蒸的,刚出锅的,你尝尝。”又拽了拽狗剩的胳膊,“快叫婶子。”
“婶……婶子好。”狗剩的声音跟蚊子似的。
梨花娘端着水壶出来,给他们倒了水,笑着说:“还带啥东西,怪见外的。”她的目光落在狗剩身上,这后生黑瘦,个子不算高,但肩膀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