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语失格(二)
马克搬回家已经三个月了。
他的卧室还是车祸前的样子——墙上挂着冲浪板,书架上摆着编程书籍和游戏光盘,桌面上是大学橄榄球队的合影。但现在,这个房间里多了一些不协调的元素:一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摊开在床头,笔记本电脑上的浏览器历史全是中文网站,墙角堆着从墨尔本华人社区图书馆借来的中文小说。
“早安,妈妈。”马克用中文说,走进厨房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玛丽用英语问,然后想起什么,换成中文重复: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一些,”马克回答,自然地接过平底锅,“我来吧。”
他的动作流畅——翻煎培根,打鸡蛋,烤面包——但玛丽注意到,儿子做饭的方式变了。以前的马克只会做典型的澳洲早餐,现在他会往鸡蛋里加一点酱油,像她在中餐馆看过的厨师那样。
“今天下午,卡恩医生要来做检查,”玛丽说,努力组织中文句子,“还有记者。一家中国电视台。”
马克的手顿了顿:“记者?”
“你的事情很多人感兴趣。”玛丽叹气,切换回英语,“对不起,亲爱的,我实在说不下去了。这家中国媒体是通过医院联系我们的,爸爸觉得应该接受采访,也许能帮助有类似情况的人。”
马克点点头,用中文说:“我明白。但我不确定我想成为医学奇迹的展示品。”
马克沉默了。父亲说的是事实,虽然残酷。三个月的康复治疗、语言治疗、神经科复查,账单堆积如山。汤姆森夫妇都是中学教师,积蓄正在迅速蒸发。
下午两点,卡恩医生和神经心理学团队准时到达,随行的还有一名中国记者和摄像师。记者姓王,三十出头,普通话标准,语速很快。
“汤姆森先生,非常感谢您愿意接受采访。”王记者一边说,一边示意摄像师寻找最佳角度,“您的故事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很受关注,很多人称您为‘语言重生者’。”
马克坐在客厅沙发上,用中文回答:“我不是重生,只是换了一种操作系统。”
采访进行了一小时。王记者的问题从医学角度逐渐转向哲学层面:“您觉得中文如何改变了您?不仅仅是语言,而是思维方式、价值观?”
马克思考片刻:“用中文思考时,我更倾向于整体性思维。比如看到一棵树,英语思维会先识别‘tree’这个类别,然后关注细节——叶子、树枝。中文思维会先看到整体,树与周围环境的关系,季节变化对它的影响。这不是好坏的差异,只是不同的认知路径。”
卡恩医生在一旁做笔记,补充道:“我们正在做一系列认知测试,初步数据显示,汤姆森先生在语言切换后,空间想象能力和模式识别能力有显着提升,但细节记忆和线性逻辑略有下降。大脑似乎重新分配了资源。”
王记者追问:“那么身份认同呢?您觉得自己是澳大利亚人还是中国人?”
这个问题让房间安静下来。玛丽抓紧了杰克的手。
马克长时间沉默,最后说:“我是澳大利亚人,我的记忆、我的身体、我的法律身份都是。但我的思维语言是中文,我做梦用中文,我自言自语用中文。所以,也许我是澳大利亚人,但内部配置是中文版的。就像一台澳大利亚制造的电脑,安装了中文操作系统。”
采访结束后,王记者私下递给马克一张名片:“如果您考虑去中国,可以联系我。您的故事和语言能力,在中国会有很多机会。”
马克收下名片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马克登录了他在康复期间发现的一个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