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她想起笔记本里母亲从未抱怨过父亲半句,想起母亲偶尔看着向日葵出神时那复杂的眼神。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。
“我妈生病的时候,你知道?”她问,声音发紧。
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,然后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“…知道…桂兰她…一直瞒着我…怕我担心…后来…后来我偷偷回来过一次…在院子外面…看见她…她坐在轮椅上…呆呆地看着花…瘦得…脱了形…”父亲泣不成声,“我不敢进去…我没脸见她…我是个废物…当年…当年要不是我…”
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小满的心揪紧了,预感到一个被尘封多年的秘密即将揭开。
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,充满了痛苦和自责:“当年…我跑长途…出了大事故…人没死…但…废了一条腿…还…还欠了一屁股债…我…我那时年轻…觉得天塌了…不想拖累你们娘俩…就…就混蛋地跑了…想着…等混出个人样再回来…可…可我这瘸子…能混出什么名堂?…越混越差…越没脸回来…桂兰…她一个人…是怎么把你拉扯大的啊…”电话那头的痛哭声再也抑制不住。
真相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小满心中熊熊的怒火,却带来了另一种更深的、带着刺骨寒意的悲伤。原来,母亲的坚韧背后,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孤独;原来,父亲的缺席并非单纯的薄情,而是失败与怯懦交织的悲剧。那个她怨恨了多年的“抛弃者”,也是一个被命运重锤击垮、在愧疚中挣扎了半生的可怜人。
“你…现在在哪?”小满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…我在你们小区门口…保安不让进…”父亲的声音卑微又充满希冀。
小满挂了电话,抓起伞冲了出去。雨丝细密,天地间一片灰蒙。小区门口,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,站在保安亭的屋檐下躲雨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裤管空荡荡的,一只裤腿被仔细地挽起,露出下方冰冷的金属假肢关节。花白的头发被雨打湿,紧紧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。那张脸,陌生又依稀残留着照片里年轻时的轮廓,写满了风霜、病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愧疚。
他脚边放着一个陈旧的、鼓鼓囊囊的旅行袋。看到小满跑过来,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,随即又被更深的局促和羞愧淹没。他下意识地想站直,却因身体的失衡和假肢的不便踉跄了一下。
小满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。隔着雨幕,父女俩无言对视。二十多年的光阴鸿沟,生离死别的伤痛,此刻都凝聚在这冰冷的雨丝和沉重的呼吸里。
“爸…”这个陌生而沉重的称呼,终于艰难地冲破了小满的喉咙。没有预想中的激烈情绪,只有一种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悲凉和疲惫。
林建国听到这声呼唤,身体猛地一颤,老泪纵横。他哆嗦着手,急切地去拉开那个旧旅行袋的拉链,仿佛里面藏着能弥补他所有亏欠的珍宝。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,最上面,赫然是一包用透明塑料袋小心装着的、颗粒饱满的向日葵花籽。
“我…我没什么能给的…”他颤抖着捧起那包花籽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献上自己最珍贵的玩具,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,“就…就记得…桂兰她…最喜欢这个…以前…以前家里穷…她总说…看着向日葵…就觉得有盼头…”
金黄的向日葵花籽,在灰暗的雨天里,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生命之光。它们从母亲的手中,辗转流离,最终又由这个满身伤痕、满心悔恨的父亲,带回了她的女儿面前。
小满看着那包花籽,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、被生活和愧疚压弯了脊梁的老人。母亲的一生,如同那株沉默的向日葵,独自承受风雨,却始终固执地向着阳光生长,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