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个弯,一路流到永济城码头底下。水流不急,可也从未停过。
第二天傍晚,船到洛邑。雪还在下,朱雀大街上的雪积了半尺深,马蹄踩上去闷闷地响。李辰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姬府门口的台阶上,积雪没过靴帮。
姬府的门虚掩着。门上的朱漆已经旧了,铜环上结了一层薄冰。
周虎站在门廊底下。两眼红肿,蒲扇似的大手攥着门环,攥得骨节咔咔响。看见李辰翻下马,迎头跑过来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,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趔趄。
“唐王。老太太等你三天了。”
李辰跟着周虎穿过前院。院子里的梧桐光秃秃的,枝丫上积着雪,偶尔有麻雀扑棱棱飞过,枝头的雪簌簌掉下来落在他的肩上。后宅的门开着,炭火的光从门里映出来,把门框的影子投在雪地上。
他走进后宅。
裴寂坐在躺椅旁边。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。姬玉贞靠在躺椅上,狐裘盖到了胸口,脸色灰白,眼窝深深陷下去,可眼睛还是睁着的。
那双眼睛浑浊了大半个冬天,在李辰踏进门槛时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——不是希望灭了,是确认了。
李辰在躺椅旁边蹲下去。
“老夫人,李辰来了。”
“你来了。信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看了三遍。头两遍站着看,第三遍坐下来看的。几页纸看了三遍,眼睛不累吗。”
“信里写的东西,比这几年看过的所有军报加起来都重。您把这副担子挑到最后才搁下,手抖成那样了还要把‘绝笔’两个字写完。歇歇吧。”
姬玉贞的眼角轻轻挤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攒够了力气在说话。
“老太婆还有三句话,非当面说不可以免你白跑一趟。第一句话——以后不要称臣。天下能管成什么样,是你的事,不是姬家的事。姬家管了两百年,越管越乱。该换人了。”
“第二句话——姬明是个好孩子,不要放弃他。那孩子被柳如意牵着鼻子走,不是他糊涂,是他太想做个好儿子。你要把他从柳如意手里拽回来。怎么拽我管不了了,但你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姬闵。”
“第三句话——玉娘那孩子,我这辈子收的学生里她是头一个。她替你管账,替你守城,替你生儿育女。别辜负她。她这把年纪给你怀孩子,是把命豁出去了。”
接连三句说完,气有些跟不上。闭上了眼,喉头动了一下,又睁开。
“三句话说完了。你要是还有空,就再坐会儿。没空就走吧。大年底下了,玉娘快生了,你该回去守着。”
“从永济城坐船来的,逆风走了一天一夜。来之前玉娘让我给老夫人带句话——没有老夫人当年的庇护和扶持,就没有她和我的今天。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姬玉贞。”
姬玉贞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雪还在下,落在梧桐枝上沙沙地响。炭火炸了一粒火星,在空气里亮了一瞬便熄了。
“你来了就好。玉娘那丫头,让她别惦记。老太婆没遗憾。我这一辈子,该骂的骂了,该打的打了,该护的护了。沉塘的山神夫人,是我拍的板。救裴寂,也是我拍的板。后来不当族长了,跑去辅佐姬明。再后来遇到你——看你从桃花源一路走到永济城,看你把杞河从下游挖到上游,看你用铁齿啃石头,用轮船拉铁矿石。这辈子没白活。我看了快八十年的天下,别人是越看越糊涂。老太婆是越看越年轻,因为看到了希望。”
“我让周虎把我那根拐杖收好了。就是那根敲过你脑袋的拐杖。以后留给你——不是给你用,是给你看。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路走不动了,看看那根拐杖,上面刻着字。你自己去看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雪落在青瓦上的声音细密而绵长,像有人在远处一页一页翻书。
姬玉贞的眼睛慢慢闭上又睁开,目光越过李辰的肩膀,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