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衬衫的衣袖和胸口。
那里残留着几块洗不掉的淡黄色油污,正是前几天在食堂帮她躲避热汤时时溅上的。
她微微蹙眉,语气带着点儿别扭:“赔你的。不用天天穿着它提醒我,”她柳叶眉一挑,冷哼一声,“或者,你想用这种方式继续引起我注意?”
杨帆有点懵,随即哭笑不得:“岳老师,您想多了。第一,最近忙,没顾上出去买;第二,我短袖本来就不多,仅有两件来回换;第三,这点油污暂时也不怎么碍事……”
他本想加一句“您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”,觉得有点太刻薄,还是咽了回去。
岳晗显然不信他的解释,直接把衣服往他手里一塞,冷哼一声,转身就走。
那背影,都透着股清冷的疏离感。
杨帆看着手里的新衬衫,纯棉的,布料厚实。
他耸耸肩,爱信不信吧。
有不要钱的新衣服穿,总归是好事。
回到筒子楼207室,吃了晚饭,杨帆拧亮了台灯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叠稿纸。
笔尖悬在稿纸上方,白天接触的古谱符,还有傍晚那场荒诞的琴房噪音,在脑海中翻腾。
笔尖落下,划出标题:
《技入化境韵自心生:由一曲“杀琴”引发的琵琶随想》
笔锋游走。
文章从傍晚那场琴房噪音切入,略带调侃地点评音乐学院里的“新手锯木”现象,引出内核——技巧是舟揖,音乐的彼岸是灵魂的风景。
内核落在琵琶名曲《十面埋伏》的“轮指”上。
他摒弃术语,以意象描绘:疾如骤雨似“楚骑铁蹄踏碎寒霜”;徐如凝滞则如“垓下悲风呜咽”;密集营造肃杀,是“月下刀光剑影织罗网”;舒缓带出苍凉,似“虞姬舞罢,青锋坠地的悠长绝响”。
随即笔锋一转,直指当下民乐流弊。
批评演奏者沦为炫技机器,空有华美剑鞘,却无锋芒剑气;讽刺新作堆砌技巧如同花哨的补丁,丢失了气韵流动与叙事张力。
他掷地有声:“技法的巅峰,在于忘技。”最高明乃随心所欲不逾矩,让技巧消融于情感洪流。
呼吁创作者俯身倾听大地——扎根民族血脉与生活烟火,从戏曲锣鼓、民歌乡音、市井曲艺中汲取活水。
笔触辛辣地写道:“与其在琴房制造‘破坏费’级别的噪音,不如去听听市井巷陌,那些手握破二胡的老艺人,如何用几个音符拉扯出半生悲欢。”
文末落回《十面埋伏》,点明其魅力在于将历史风云、英雄气、儿女情,化入指尖的雷霆与叹息。
这才是民乐气象——技惊鬼神,韵动人心。
文风凌厉泼辣,幽默中见筋骨,直截了当,兼具力度与犀利性。
两千馀字,一气呵成。
搁下笔,窗外已是星河低垂。
杨帆活动手腕,看着稿纸上未干的墨迹,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。
这篇东西,投向《人民音乐》或《光明日报》评论版,该能砸出点水花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