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皮纸信封边缘的毛边蹭过指腹,乔治在床沿坐直了些。
三月的风裹着铁锈味从木窗灌进来,他却觉得掌心发烫——那半枚残缺纹章与钟楼暗格里的铜饰重叠的瞬间,某种蛰伏多年的东西在血管里动了动。
他用裁纸刀挑开封口,一张泛着茶渍的课程表滑落在褪色的床单上。冬季学期的标题下,十四岁的自己用鹅毛笔写的名字被重重划掉,墨渍晕开像块伤疤。
背面的铅笔字歪歪扭扭,像是刻意模仿孩童笔迹:他们删了你的名字,但改不了你教过的人。
乔治的拇指抚过那些被划掉的痕迹。
十四岁那年,哈罗的学监把他的选修课名额转给了劳福德·斯塔瑞克的侄子,理由是工匠的学问配不上康罗伊家的血统。
可下了课,总有些冒失鬼捧着坏掉的怀表堵在走廊:班长,能帮我看看这个擒纵轮吗?
他突然掀翻床头柜,旧课本、齿轮零件哗啦啦滚了一地。
在最底层的铁皮箱里,他翻出本皮面斑驳的笔记本——当年给同学们补课时画的机械图,齿轮咬合的草图间夹着半块薄荷糖纸,是铁路工程师小汤姆偷偷塞的,说比校长的戒尺甜。
十二个人。乔治数着笔记本里夹的褪色合影,照片边缘卷翘,十二张年轻的脸挤在蒸汽机模型前。
他摸出怀表对了对时间,六点十七分,和三天前锁礼堂门时的指针位置分毫不差。该让你们看看,当年被罚站的走廊,现在能通向哪儿。
书桌抽屉的铜锁咔嗒打开,他抽出一叠带康罗伊家纹章的信纸。
笔尖悬在纸面时顿了顿,又换了支铅笔——学监总说他的钢笔字像工匠刻零件,可现在他偏要让这些字带着当年的棱角:还记得那个总被罚站走廊的班长吗?
我想重启那门课。
门被叩响时,墨迹还未干透。
詹尼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,晨光照得她发梢泛着栗色,却掩不住眼下的青影。你又熬夜了。她的声音带着责备,指尖却轻轻碰了碰他腕间的旧表链——那是他们在曼彻斯特纺织厂第一次合作时,他修好了她的祖父怀表,她便摘了自己的表链送他。
乔治把信纸推过去。
詹尼坐下时,裙角扫过地上的齿轮,发出细碎的响。
她翻页的动作很慢,每看完一页就用银尺压平纸角,直到最后一页,突然抬眼:用图书馆转交。
什么?
地方图书馆。她抽出钢笔,在康罗伊庄园的地址上画了个叉,他们盯着你的私人信件太久了。她从手袋里取出枚鹅黄色书签,对着阳光时,纸面光滑如镜;詹尼将书签贴在烛火上,淡蓝色的摩尔斯码渐渐显形:信任链已建立。亨利新调的感温油墨,她把书签夹进信里,只有收信人用火柴烤三十秒才会显字——就像当年你教我们修蒸汽机时,总说别急着拆,先让零件暖透
乔治望着她耳后那缕翘起的头发——只有熬夜改图纸时才会这样。你变了。他说。
詹尼的手指停在信纸上,抬头时眼里有笑:你不再是被锁在钟楼里哭的托马斯,也不是躲在书店里翻旧书的乔治。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,你是某种新的东西——我得亲眼看着它成形。
伦敦的晚宴厅里,水晶灯在埃默里的银袖扣上碎成星子。
他举着香槟杯晃到海军部次官身边,袖口故意蹭过对方的肩章:听说威尔逊要在利物浦办平民科学院?
还拉拢了不少退役军官。
次官的眉毛挑了挑:威尔逊?哪个威尔逊?
还能是哪个?埃默里抿了口酒,喉结滚动时,领针上的康罗伊家纹章闪了闪,就是总跟着康罗伊男爵公子的那位秘书。
您说,要是这学院里突然多出几个会修军舰的平民他没说完,转身和印度来的船长碰杯去了。
次日正午,伯明翰的电报机开始哒哒作响。
乔治拆阅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