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将军的哭声,像一把生锈的刀,割开了活动中心凝固的空气。
“老首长!”
钱局长第一个反应过来,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轮椅。
警卫员也慌了神,想去拍老将军的背。
手伸到一半,又僵住了。
不敢。
全场几十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,全都站了起来。
下棋的推倒了棋盘。
打牌的扔掉了手里的牌。
听收音机的也关掉了那咿咿呀呀的声响。
所有人的脸,都朝着那面墙。
朝着那幅画。
朝着那个坐在轮椅里,哭得像个孩子的独腿将军。
“我的兵啊……”
老将军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。
那只满是褶皱和老年斑的手,死死地抠住了轮椅的木头扶手。
青筋一根根地坟起。
像是要把那硬木捏碎。
“班长……”
他仰起头,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。
“班长!”
“陈老!”
钱局长急了,回头冲着人群喊。
“快!快叫医生!”
“不用。”
被称作陈老的老将军,突然抬起手。
他止住了钱局长的动作。
他的头,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,看向那幅画。
“是他。”
陈老的声音,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他用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,指着画上那个背着一面破旗的年轻战士。
“就是他。”
“老首长,您……”
钱局长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这背影……”
陈老哽咽着。
“当年在长津湖,我的腿被炸烂了。”
“就是他,我的班长,背着我,在雪地里走了两天两夜。”
“他把身上唯一的棉衣,盖在了我身上。”
“他对我说,小陈,你才十八,你得活下去,活着去看新中国。”
说到这里,陈老的声音断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裤管。
“他把我背到了阵地。”
“自己却冻死在了离阵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。”
“找到他的时候,他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。”
“背上……就跟这画里一样……”
“背上,就背着这么一面旗。”
钱局长张着嘴。
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再去看那幅画。
那抹血一样的红色,那座青白色的雪山。
那不再是一幅画。
那是命。
是一个年轻战士用命换来的,另一个战士的命。
“放屁!”
突然,人群里传来一声暴喝。
一个同样拄着拐杖,但中气十足的老头排开众人,走了出来。
“老陈!你他娘的看错了!”
他指着画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这明明是我的兵!”
“孟良崮!”
“七连三排,就剩下我跟通讯员两个人,被堵在山坳里!”
“就是他!我手底下的小王!背着电台,引开了敌人主力!”
“他冲出去的时候,就是这个姿势!”
“回头冲我笑了一下!”
“我他娘的记了一辈子!”
“不对!”
另一个坐在角落,一直没说话的老人也站了起来。
“这是过草地的时候。”
“是我的指导员。”
“他把最后一口炒面给了我。”
“是我的战友!”
“是我的排长!”
一时间。
整个活动中心,都乱了。
几十个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革命,像一群争抢糖果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