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沈砚辞,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沈砚辞,皱着眉蹲在她面前,用略显笨拙的动作给她清洗伤口、涂红药水。他的语气比现在更冷淡,甚至带着点不耐烦,责怪她“毛毛躁躁”,可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,吹气的样子也别别扭扭。那时候,她怯生生地、规规矩矩地叫他“沈叔叔”,觉得这个高大英俊却又总是板着脸的“长辈”严肃又难以接近。
可现在呢?时光荏苒,当初那个别扭的青年已经成长为成熟稳重的男人,而当年那个怯懦的小女孩,也即将从美术学院毕业。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专注的侧脸,那高挺的鼻梁,紧抿的薄唇,还有眼中不容错辨的心疼,她心里那片沉寂的湖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荡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。那情愫暖暖的,涨满胸腔,却又带着一种陌生的、令人心慌意乱的悸动。
“好了。”沈砚辞低沉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。
伤口已经处理妥当,一枚印着浅淡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被他仔细地贴在她的指腹上。他甚至还用拇指指腹,顺着创可贴的边角轻轻抚平,力道均匀,像是在对待一幅刚刚完成、需要精心装裱的画作,务必做到尽善尽美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,缓缓抬起头。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开,落在她的脸上。少女脸颊上未褪的红晕,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水光,以及那微微躲闪的眼神,尽数落入他眼底。他心中的疼惜还未散去,语气却刻意染上了一点惯常的、不容置疑的霸道,试图掩盖那份过于外露的关切:“下次再这么不小心,就别碰画笔了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命令,带着他身为“小叔”和监护人的威严。可听在叶栀梦耳中,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滋味。那霸道底下,分明是滚烫的关心和在意。她没有感到丝毫反感,反而觉得心口像是被温水浸泡着,暖洋洋、软乎乎的。她看着他眼底那片尚未完全藏好的温柔,又瞥见他额前那几缕不听话垂落的黑发,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,连忙慌乱地低下头,不敢再与他对视,声音细弱得如同蚊蚋:“我知道了……谢谢你,小叔。”
“小叔”,这两个字,像两枚细小的冰针,轻轻刺了一下沈砚辞的心尖。他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,心底翻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。失落像是潮水般漫上来,淹没了刚才处理伤口时的片刻温馨。还有深沉的隐忍,以及一丝被理智按压着、却始终不甘寂灭的不甘。他多想抬手,轻轻掩住她的唇,让她不要再吐出这两个划分着彼此界限的称呼;他多想直视她的眼睛,告诉她,他不想、也早已不能只做她的小叔。
可他不能。话到了嘴边,又被强行咽了回去。他不敢。他怕吓到她,怕她眼中露出惊惶和疏离,怕打破眼下这份用多年时间、小心翼翼才维持住的、平静而亲昵的平衡。她还那么年轻,未来有无限可能,而他的感情,深沉且带着不容于世道的枷锁,太过沉重。
他沉默了足足有三四秒,那沉默在静谧的画室里被拉得漫长。最终,他还是缓缓松开了她的手。掌心骤然失去那细腻温软的触感,空落落的。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重新带来无形的压迫感,语气也在瞬间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与冷静,仿佛刚才那个半跪在地、温柔上药的男人,只是黄昏光线下的一场错觉。
“别再熬夜画画了,”他侧过身,目光掠过画架上未完成的作品,又快速移开,“早点休息。”说完,他便打算转身离开。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,离开她身边,去一个没有她的气息的地方,平复内心汹涌的、几乎快要压制不住的情绪。他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眼底那些不该有的、激烈的渴求与挣扎。
“小叔!”叶栀梦忽然出声叫住了他。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带着一丝迟疑,一丝犹豫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、淡淡的不舍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,只是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,心里没来由地一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