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“是那几万个饿死鬼指使的。”
“朕今天不问案情。”
朱祁钰打断了她。
他让人搬来那个破旧的小板凳,也不嫌脏,径直坐下,视线与姜青红齐平。
“跟朕说说,民间的生活吧。”
“朕这么多年推行新政,减免商税,兴办工厂,推广高产作物。朝堂上的奏报,都说大明如今是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。”
朱祁钰从袖中掏出一份还没来得及批红的奏折,那是户部呈上来的,上面全是漂亮的数据。
“但朕看了你的血书,觉得这上面写的,和你想说的,不是同一个大明。”
“百姓的日子,真的好过了吗?”
姜青红看着他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杀伐果断的帝王眼中,看到了真诚的探寻。
那种眼神,不像是一个俯瞰众生的神,而像是一个迷路的人。
“陛下想听真话?”
“哪怕是死罪,朕也赦你无罪。”
姜青红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在回忆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画面。
“陛下推行工厂,说是让无地流民有工可做,有饭可吃。”
“在通州,有个叫‘大通纺织局’的地方,陛下应该听过,那是挂着皇家招牌的模范工厂。”
朱祁钰点头:“朕去过,那里机器轰鸣,女工们衣着整洁,说是每日只需做工四个时辰。”
“那是做给陛下看的。”
姜青红冷冷地戳破了那个泡沫。
“民女有个同乡的姐妹,就在那里面。她每天要在那震耳欲聋的机器旁站十个时辰。”
“为了不让女工上茅房耽误干活,工头不许她们喝水。若是谁忍不住去了,就要扣掉半天的工钱。”
“一个月下来,拿到手的铜钱,连给家里老娘买药都不够。因为工厂主发明了各种名目——损耗费、伙食费、住宿费,层层盘剥。”
朱祁钰的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“朕明明规定了最低工钱……”
“规定?”姜青红笑了,“那些规定贴在墙上,除了长官来视察的时候有人念两句,平日里谁看过?谁敢看?看了谁敢提?提了的人,第二天就会被打断腿扔出去。”
她没有停。
“陛下减免商税,本意是藏富于民。”
“可在京城的西市,一个卖烧饼的小贩,每天睁开眼,就要面对七八只伸过来的手。”
“市舶司要收‘过路钱’,税务司要收‘摊位费’,巡城兵马司要收‘治安钱’,就连管街道卫生的,都要来拿两个烧饼当早点。”
“陛下减的是朝廷的税,可到了底下,变成了衙役们的‘福利’。小贩们一天的收入,大半都交了这些莫名其妙的‘孝敬钱’。”
朱祁钰的手指死死扣住膝盖,指节泛白。
“还有新农作物。”
姜青红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。
“土豆、玉米,确实是好东西,产量高,能救命。”
“可陛下知道吗?每到丰收的时候,那些士绅豪强就会联合起来压低粮价。一石土豆,价格被压得连一石糠都不如。”
“农民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,却换不回几尺布,交不起几两银子的税。”
“最后,为了活命,还得把地贱卖给那些士绅,自己变成了佃户。”
“这就叫,丰年成灾。”
最后四个字,像四根钉子,狠狠地钉在朱祁钰的心口。
“还有矿上。”
“《大明律》是有工伤抚恤,规定断腿要赔五十两。”
“可实际上呢?民女在西山见过一个被矿车压断腿的汉子。矿主只给了他二两银子,把他像死狗一样扔到了荒野里。”
“他爬到县衙去告状,县太爷说他是‘讹诈’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