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恭顺的鞠躬,往往藏起最锋利的怀剑。当强藩们对着龙旗低下的头颅,从未真正臣服,只是等待一个可以重新昂起的时机。
七月廿三,萨摩国,鹿儿岛城。
天守阁最顶层的密室,门窗紧闭,连纸障的缝隙都以黑漆绢布仔细封严。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烛台,火苗被刻意压得极低,在墙壁上映出几道摇晃不定的人影。
岛津光久没有坐主位。他盘腿坐在靠窗的阴影里,面向那扇看不见夜色的窗,背对室内所有人。这个姿态本身,就是一种态度。
他身后,跪坐着四名家老。最年长的桦山久守白发如霜,伏低的额头几乎贴着榻榻米;他的次席伊集院忠真年约五旬,以刚直闻名,此刻却同样沉默如石;另有两位四十许的中年武士,是近年提拔的新锐,名唤新纳忠元、北乡久盛,此刻皆是屏息凝神。
沉默已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终于,桦山久守抬起头,声音沙哑:
“主公,今日周都护府颁下的《藩国贡赋核减章程》,萨摩核对三遍,实征税额较去年又增一成二。而矿务司派驻石见的专员明确回绝我等自建精炼炉之请,理由是‘技术未成熟,需统一管控’。”
他停顿,喉结滚动:“这已不是管控。是勒颈。”
岛津光久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,平静得听不出情绪:
“毛利家呢?”
“长州境遇相仿。”伊集院忠真接口,“毛利纲广少主上月曾秘密遣使来鹿儿岛,携其父辉元公亲笔。信中说,长州藩兵额被裁减至两千,不及关原战前四成。且兵备道以‘统一操典’为由,强行派驻了十六名教官,名为协训,实则……监视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辉元公在信末问:萨摩还能忍多久?”
室内死寂。
岛津光久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“岛津家从战国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‘忍’,是‘择时’。”
他转过身,烛火映出他半明半暗的脸。那道从眉骨斜贯至颧骨的旧伤,在阴影中愈发狰狞。
“明人的《约法》是把刀,但刀有两面。一面削我权柄,一面……也削去我等身上的旧枷锁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自语,“萨摩以往养兵五千,实际要养的是五千武士家眷、一万余仆从工匠。如今兵额二千,朝廷补饷,又允我辈子弟入宣化书院、南京国子监。若只算账,并不亏。”
他顿了顿:“亏的是,那两千兵,不再是我岛津的私兵。亏的是,我岛津纲贵去南京求娶郡主,要先由都护府呈文英国公府‘恳请恩准’。亏的是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没有说下去。
桦山久守老泪纵横:“主公,您若开口,萨摩十万臣民,仍有愿意追随主公一战的!”
岛津光久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:
“桦山,你跟了我四十年。你告诉我,拿什么战?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:“用那两千被明人教官看着、火铳半数需向都护府申领才能配弹的兵?还是用每月产银七成被运往天津、剩下三成还要被市舶司抽一成的矿山?还是用那些学了明人农法织技、正在和明人通婚联姻的町民百姓?”
桦山久守颓然垂首。
“那……主公今夜召我等,是……”
岛津光久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怀中取出一物,置于烛火旁。
是一枚银币。不是大明官银,也不是萨摩私铸,而是边缘打着一圈陌生纹饰、中央浮刻一艘三桅帆船与十字架的西洋银币。
“数日前,有客自长崎来。”岛津光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,“他留下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