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铁骨不再依赖风帆,大海便不再是神明的疆域。那两道击碎波浪的铁轮,将把帝国的龙骨,推往人力所能抵达的任何远方。
七月十七,寅时末,相模湾最深处,浦贺水道。
天边还压着沉甸甸的青灰色,海面平展如尚未开刃的铅锭。岸上浦贺奉行所的了望塔上,值夜的足轻正打着哈欠,忽然揉揉眼睛——港口泊地那艘“怪船”,今早又亮了灯火。
那不是东瀛常见的安宅船,也不是明军的福船或蜈蚣战船。那是一艘通体漆成玄黑色的铁肋木壳船,长十七丈,宽三丈余,吃水颇深,船型低矮流畅,没有高耸的船楼。最诡异的是,它没有桅杆。
准确说,是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主桅。船甲板中央立着两根矮壮的烟囱,此刻正吞吐着浓淡不一的炭烟与蒸汽,如同沉睡巨兽悠长的呼吸。船身两侧,各自悬着一具巨大的明轮——轮径近一丈,轮叶以锻铁打造,边缘包裹耐磨的熟铜,此刻静静垂在水中,纹丝不动。
这便是“神机二号”。
大明格物院舰船局历时三载、耗银八万余两、历经二十七次失败后,推出的第二代实用型蒸汽明轮动力舰。它的前身“神机一号”去年在南京下关试航时,明轮传动轴断裂,险些酿成船毁人亡的惨剧。此后,格物院掌院宋应星亲自督阵,改进核心设计,将单缸往复式蒸汽机升级为双缸联动,动力提升四成;传动齿轮以百炼钢整体锻铸,取代旧式拼接工艺;明轮叶片由固定式改为可调角度,以适应不同海况。
今日,这头蛰伏两年的铁兽,要在东瀛浦贺冲外海,接受它最重要的考验。
“卯时初刻,潮水涨平,风向东南,风力三级。最适宜试航的天时。”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,约莫三十出头,青布长衫外罩着件沾满油污的牛皮围裙,面容清瘦,颧骨微凸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叫宋珏,格物院舰船局首席匠师,宋应星的族侄,也是“神机二号”的总设计者。
他身旁,郑成功一身素净劲装,腰悬倭刀,负手而立。他的目光从船体缓缓滑过,在那两根烟囱、那两具巨轮上停留良久。
“宋师傅,今日郑某把话放在这里。”郑成功开口,声音平稳,“此船若能达成你承诺的航速——逆风六节,持续两个时辰——东海舰队现有所有福船、广船、赶缯船,你任选一艘,郑某亲自给你当三个月的船副。”
宋珏一愣,旋即摇头苦笑:“郡王说笑了。草民哪敢……”
“不是说笑。”郑成功打断他,转头直视宋珏的双眼,“郑某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。今日,只求真话,真结果。”
宋珏喉结滚动,敛去笑容,抱拳正色:“是。草民必竭尽所能。”
卯时三刻,晨雾渐散。试航舰队开始出港。
打头的是两艘蜈蚣战船“靖海”号和“平波”号,负责警戒与记录航速。中间便是那头黑色铁兽“神机二号”。殿后的是一艘浦贺水寨的关船,载着李定国派来的陆战观察员,以及都护府工房、户房的几名书吏。
岸上临时搭建的观礼棚里,周世诚、天海僧、以及特邀观礼的岛津光久、德川赖房等数位藩主,正举着千里镜,注视那艘缓缓驶入航道的异形船只。
岛津光久放下千里镜,沉默良久,才开口:“周都护,此船……当真不借风力,仅凭炉火便能逆浪而行?”
周世诚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向天海僧,天海僧微微颔首。他这才道:“岛津公稍后便知。”
岛津光久不再问,只是握千里镜的手,指节隐隐发白。
辰时整,浦贺冲外海,水深二十丈,视野开阔。
“神机二号”已驶离岸炮射程,进入预定试航区。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