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是刚刚从长崎赶回的郑成功——这位年仅二十二岁却已统领东海舰队、受封“靖海郡王”靖海将军的年轻俊杰,眉宇间既有海风磨砺出的锐气,也有世家熏陶出的沉稳。右侧则坐着数位面容凝重、身着大明官袍的文人,为首者是教化司副使,原南京国子监司业周延儒。
“……截止昨日,已有十七藩正式回文,表示将按时赴会。”周延儒捧着文册,语气却无欣喜,“然,言辞多含糊,只说是‘观礼’,对‘奉祀’一事避而不谈。更有三藩——仙台的伊达、水户的德川(宗家)、会津的保科——回文中引用《古事记》和神道典故,暗示祭孔当与祭祀天照大神并行,不可独尊。”
“并行?”郑成功冷笑一声,手指轻叩扶手,“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将孔圣人与其神道野祀同列,表面尊崇,实则贬低。总摄大人,此事断不可允。”
天海静听,手中念珠不停。待郑成功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:“郡王从长崎来,彼处荷兰商馆,可有动静?”
郑成功神色一肃:“正要禀报。东印度公司代表范·德林,三日前邀末将赴宴,席间旁敲侧击,询问文庙之事。他说,‘欧洲诸国传播福音,亦需尊重当地旧俗,循序渐进’。末将回他:‘此乃大明内政,不劳费心。’”
“然后呢?”岛津光久抬眼,目光如刀,“西班牙人远在万里之外,他们真会为了萨摩,与大明全面开战?即便开了战,萨摩便是第一片焦土。更别说,”他指了指密信,“信中也说了,荷兰人更倾向于与明人贸易,西班牙人独木难支。”
室内陷入死寂。
良久,岛津光久长叹一声,将密信凑近烛火。火焰舔舐纸页,迅速卷曲焦黑。“岛津家传承四百余年,靠的不是愚勇,是审时度势。祖父当年敢与丰臣秀吉叫板,是因为萨摩天高皇帝远,水军强悍。如今呢?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黑沉沉的海面,“明人的水师,比我们强十倍;陆师,有那种能连续击发的火铳;更可怕的是,他们不是倭寇似的劫掠,而是要扎根,要建庙,要我们的子弟读他们的书——”
他猛地转身:“这才是最厉害的刀!刀剑杀人,不过一世;思想杀人,可灭万世之魂!可我们,有选择吗?”
桦山久守垂首,无言以对。
“准备吧。”岛津光久疲惫地挥手,“厚礼,我要亲自去东明府。不是观礼,是‘参礼’。”
“主公!”
“记住,”岛津光久盯着心腹家老,一字一顿,“今日之屈膝,是为明日之生存。只要岛津家的血脉还在,家名还在,总有一日……罢了,去吧。”
密室的烛火,在他孤寂的身影后,明灭不定。
时光如梭,转眼已是来年二月初二。
东明府万人空巷。
新落成的至圣文庙,矗立在骏河台高地上,朱墙黛瓦,飞檐斗拱,在晨光中肃穆庄严。高达三丈的正门悬“棂星门”匾额,门前广场以青石板铺就,足容数千人。此时,广场两侧已列满仪仗:左侧是身着绛红色礼服的乐舞生,持羽龠、干戚;右侧是镇倭军精选的仪卫,玄甲红缨,持戈肃立,沉默中散发着铁血之气。
辰时正,钟鸣九响。
各藩主、公卿的队伍,依序从驿馆出发,前往文庙。他们的服饰各异,有的坚持身穿传统狩衣直垂,有的则换上了大明赏赐的蟒袍或常服,行走间神色复杂,但无一例外,皆步履沉重。
岛津光久坐在驾笼中,透过纱帘望着窗外。街道两旁,挤满了被勒令前来“观礼”的町人百姓,他们大多表情麻木,但也有孩童指着文庙高大的屋脊惊呼。他闭上眼,耳边响起昨日抵达时,天海僧单独召见他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