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户城,西之丸,大广间。
三十支鲸油巨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,烛烟在藻井下聚成青灰色的雾。地板上铺着从京都西阵织屋定制的猩红毡毯,此刻上面跪坐着五十余位全日本最有权势的男人——德川幕府的谱代大名、阁老、若年寄,以及从各地紧急召来的外样大名代表。
所有人屏息垂首,目光盯着面前榻榻米上的纹路,不敢抬头看主位上那个穿着黑纹付羽织的男人。
德川家光今天没有戴那顶象征将军权威的乌帽子。他五十岁的脸庞瘦削如刀刻,眼袋深重,但眼睛里的光依然锐利如年轻时的鹰隼。此刻,他正用这双眼睛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,像在清点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沉默持续了半刻钟。终于,家光开口,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:
“明国的舰队,已经离开台湾了。”
话音落地,广间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几个外样大名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“据荷兰商馆的情报,”家光继续道,每个字都像冰碴,“这支舰队有巨舰八艘、快舰四十艘、运兵船二百条以上。搭载的陆战兵……至少三万。”
“三……三万?”肥前藩主锅岛胜茂失声叫出来,随即意识到失态,慌忙伏地,“臣失仪!”
家光没有看他,目光转向老中酒井忠胜:“酒井,你来说说,我们在九州能集结多少兵力。”
酒井忠胜,六十二岁,侍奉德川家三代的老臣,脸庞如风干的柿子般布满皱纹。他直起身,声音平稳如古井:“禀将军,九州七藩,可动员兵力合计约四万八千人。其中肥前锅岛氏一万二,筑前黑田氏九千,萨摩岛津氏八千,其余各藩合计一万九。”
“四万八,对三万。”家光重复这个数字,忽然笑了,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听起来我们还占优,是不是?”
没有人敢应声。
“可这四万八千里,”家光的笑容陡然收起,“有多少是足轻?有多少是临时征来的农民?有多少人用的还是祖传的竹枪、锈刀?而明军那三万人——全是职业战兵,人手一支能连发的铁炮(火绳枪),还带着几百门大筒(火炮)!”
他猛地一拍身前的小桌,茶杯震倒,褐色的茶汤浸湿了京都名匠绘制的莳绘漆案。
“长崎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”家光的语调变得森寒,“明国死了些商人,他们就要跨海来灭国!这是什么道理?嗯?当年太阁(丰臣秀吉)征朝鲜,可曾因为几个倭寇被杀就兴兵?”
酒井忠胜深深俯首:“此乃明国借口。其真实意图,是想打破锁国,将日本纳入其朝贡体系,如朝鲜、琉球一般。”
“我知道是借口!”家光低吼,“可我们现在有什么办法?海禁锁国二百年,水军废弛,战船老旧,铁炮技术还停留在关原合战的时候!而明国——邦加海战,他们能把荷兰、英国、葡萄牙的联合舰队打得全军覆没!”
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烛火噼啪爆出灯花。
终于,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大名忍不住开口:“将军,既然如此,何不……何不暂且虚与委蛇?明国要开国通商,我们便开几处港口;要赔款,我们便凑些金银。待争取时间,整顿武备,再……”
话未说完,家光抓起倒下的茶杯,狠狠砸了过去。
陶杯擦着年轻大名的额头飞过,在背后的纸门上撞得粉碎。
“混账!”家光站起身,羽织的下摆剧烈抖动,“你是说,让德川家像狗一样向明国摇尾乞怜?让二百年武家政权,在我手里变成明国的藩属?那我死后,有何面目去见大权现(德川家康)!”
年轻大名吓得瘫软在地,连连叩头。
酒井忠胜叹息一声:“将军息怒。井伊直澄年轻不懂事。”他转向众人,提高了音量,“诸位,此战关乎日本国运,已无退路。明军跨海而来,补给线长,利于速战。我们只要依托九州山地、海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