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亮工怒道,“我乃大明正使,代表天子出访,哪有半路截留随从的道理?”
松前广信不答,只是按着刀柄,身后武士齐齐上前一步。
气氛骤然紧张。
黄宗羲抬手止住周亮工,淡淡道:“可以。但需三日之内安排觐见将军,否则,莫怪本使上奏朝廷,言日本无礼。”
“此事需禀报老中大人定夺。”松前广信生硬地行了个礼,退下船去。
当夜,使团被安置在浦贺港一处简陋的驿馆。说是驿馆,实则是个废弃的商栈,房舍破旧,被褥潮湿,连热水都供应不足。随行的护卫锦衣卫百户气得拔刀要理论,又被黄宗羲按下。
“他们越是这样,越好。”
老侍郎铺开纸笔,在油灯下开始记录今日见闻。从浦贺港的防务布置,到武士的装备士气,再到民间隐约的恐慌情绪——都是宝贵的情报。
写到子夜,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三长两短。
黄宗羲眼神一凝,这是出发前“夜枭”约定的暗号。他起身开窗,一个黑影无声滑入,跪地低声道:“黄公,江户急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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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者是个年轻倭人打扮的男子,但开口是纯正的南京官话。
“讲。”
“两件事。第一,德川家光确实重病,已半月未公开露面,政务全由酒井忠胜把持。第二,三日前,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平户商馆馆长科恩秘密抵达江户,与酒井密谈整夜。内容不详,但次日,江户铸炮所便收到一批从荷兰船上卸下的‘特殊物料’。”
“火器?”黄宗羲皱眉。
“不止。还有造船用的硬木、焦油,以及……十几个红毛工匠。”
黄宗羲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。密探如来时般悄然消失。
他重新坐回灯下,笔尖在纸上悬了良久,最终写下八个字:
倭人备战,其意已决。
七月初六,江户城。
这座德川幕府经营了六十年的巨城,在晨雾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。城堞高耸,石垣厚重,天守阁七层飞檐刺破苍穹,屋檐上德川家的三叶葵纹在朝阳下泛着金光。
但黄宗羲一眼就看出问题。
太新了。
城墙的石料颜色深浅不一,显然是近年才大规模加固过。护城河拓宽了至少三丈,河岸新夯的土还没有长出草。城头巡逻的武士数量远超寻常,且个个甲胄齐全,神色紧张。
“他们在怕。”周亮工低声说。
“不是怕。”黄宗羲摇头,“是心虚。”
使团被引到西之丸的“蕃所”,这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。建筑倒是宏伟,唐破风、书院造,颇有几分仿明风格,但处处透着刻意:庭院里的唐松修剪得过于齐整,廊下的灯笼全部换成白色,连侍奉的仆役都清一色穿着素服。
“这是给丧事用的规格。”周亮工咬牙,“倭人欺人太甚!”
黄宗羲面无表情,只是整理了官袍,捧起装有国书的紫檀木匣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评定间在江户城本丸,需穿过三道城门、五重长廊。沿途武士林立,刀剑出鞘半寸,目光如刀般刮过使团每个人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终于,在一扇高达两丈的栎木门前,队伍停下。
“解剑。”守门的武士头目冷声道。
按外交惯例,使节可佩剑觐见,这是对等国家的尊重。但此刻,对方显然要打破惯例。
周亮工正要争辩,黄宗羲却已解下腰间御赐的龙泉剑,递给武士:“请代为保管。”
“黄公!”
“无妨。”老侍郎笑了笑,“今日我们来,本就不是靠剑说话。”
大门缓缓打开。
评定间内,景象让所有大明使臣心头一沉。
这是一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