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,笼罩着九州西海岸的长崎湾。
天还未全亮,出岛的荷兰商馆屋顶上,红白蓝三色旗在微湿的海风中耷拉着,像条被抽了筋骨的蛇。隔着狭窄的水道,奉行所了望塔的阴影里,两名武士按着刀柄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海面——那里停泊着三艘形制奇特的中式帆船。
福船。
典型的闽南海商式样,船头彩绘的妈祖神像已被风雨剥蚀,但高高翘起的船尾楼仍显出一股不服管束的倔强。此刻,这三艘船却被粗大的铁链锁在一起,桅杆折断,帆篷破烂,像三只被拔了羽翼的巨鸟,困在倭人精心编织的网中。
“寅时三刻了。”
奉行所最高层的和室内,长崎奉行甲斐庄正房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。这位四十余岁的幕府代官生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,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二十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冷硬。他穿着墨色小纹羽织,胸前德川家的三叶葵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“明国商人,都押到了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今日的天气。
“哈依!”跪坐在下首的与力岛田兵卫深深俯首,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,“三船共计一百二十七人,已全部拘押在丸山町的土牢。按您的吩咐,昨夜只给了清水,未供饭食。”
甲斐庄点了点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。
距离江户八百里,坐镇这日本唯一的对外窗口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锁国令下的暗流涌动。德川家光将军继位以来,对天主教和外来势力的警惕达到了顶峰——庆长十八年(1613年)的禁教令、宽永十年(1633年)的奉书船制度、宽永十二年(1635年)的“异国船打拂令”……一道道敕令如铁箍,要把这个岛国箍成密不透风的铁桶。
可海的那边,那个庞大的明国,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复苏。
甲斐庄想起三个月前从平户传来的密报:明国那位“英亲王”张世杰,已在福建、广东设立四大船厂,新式战舰如雨后春笋般下水。更麻烦的是,原本盘踞台湾的荷兰人,去年竟被郑成功一举逐出热兰遮城……
“明商陈怀安,还是不肯认罪?”他忽然问。
岛田兵卫身子伏得更低:“那明商头目硬气得很,说他们运的是生丝、瓷器和药材,都是长崎町人下了订金的正当货物,绝非走私。还……还拿出了去年幕府颁发的‘朱印状’副本。”
“烧了。”甲斐庄淡淡道。
“哈依?”
“我说,把那朱印状烧了。”奉行抬起眼,目光穿过推拉门的缝隙,望向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,“死人,不需要凭证。”
岛田兵卫脊背窜过一丝寒意,但他立刻应道:“遵命!刑场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——就在出岛对面的海埔新生地,各处高地安排了铁炮足轻六十人,弓手四十。町民也已驱赶至岸边观刑,保证每一个长崎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很好。”甲斐庄终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雾正在散去。
海湾里,那三艘福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他能看见船舷上干涸的血迹——那是三天前抓捕时抵抗留下的。明商雇的护卫中竟有几个会使倭刀的好手,折了他四名武士。这笔账,今日要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更重要的是,要做给所有人看。
给那些还在暗中与明商勾结的町人看,给对岸蠢蠢欲动的明国看,也给江户城里那些质疑他手段不够强硬的老中们看。
锁国之策,需用鲜血浇筑,才能坚不可摧。
“辰时正刻,准时行刑。”甲斐庄转身,羽织下摆划出凌厉的弧线,“记住,不是斩首。是磔刑。”
岛田兵卫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磔刑……
那是处置十恶不赦之叛徒、邪教徒的极刑。用十字木桩将人固定,由刽子手用长枪从四肢开始,一点一点刺穿身体,让受刑者在剧痛和失血中哀嚎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