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黑的牙齿,“以后在台湾,就是邻居了。”
两人随着人流往码头深处走。
越往里走,景象越震撼。
泉州港原本就是东南第一大港,但李老实从没见过这么多船同时停泊——大大小小,高高低低,帆樯如林,桅杆像一片会移动的森林。有朝廷的官船,有郑家军的战船改装的运兵船,更多的是从闽南各地征调来的商船、渔船、甚至疍民的连家船。
每艘船都挤满了人。
甲板上,船舱里,连船尾的舵楼都塞着三四户人家。行李堆得像小山,鸡鸭在笼子里叫,猪崽在竹笼里拱,孩子的哭声、大人的呵斥声、船工的号子声混在一起,嘈杂得让人耳朵发麻。
“上船!快上船!”
跳板前,一个水手拿着鞭子,但没真打,只是虚晃着驱赶人群:“‘福春号’,晋江县第七批!上去了就往里走,别堵在船头!婆娘孩子去底舱,男人在甲板上找地方!”
李老实一脚踏上跳板。
木板在脚下晃悠,下面是浑浊的海水。他深吸一口气,抓紧了肩上的扁担——一头是破被褥,一头是铁锅和几件农具。
“爹!”身后传来大儿子的声音。
李老实回头,看见婆娘抱着闺女,两个儿子紧跟在后面,脸上都是惊恐和茫然。他们从没离开过李厝村,最远只到过安海镇赶集,现在却要漂洋过海,去一个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地方。
“跟紧!”李老实吼了一声,不知是给家人打气,还是给自己壮胆。
一家人跌跌撞撞上了船。
甲板上已经坐满了人,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李老实眼尖,看见桅杆底座旁还有一小块空地,赶紧挤过去,把行李放下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他对婆娘说。
婆娘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闺女放下,开始整理破被褥。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坐在行李旁,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午时三刻,鼓声响起。
“起锚——!”
船工们齐声高喊,绞盘吱呀呀转动,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。帆缓缓升起,海风鼓满帆面,船身开始移动。
码头上,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等待下一批船。
李老实趴在船舷边,看着泉州港渐渐远去,看着刺桐城那些熟悉的红砖厝、那些榕树、那些他走了四十年的土路,一点点变小,最后消失在海平面的雾气里。
“爹,咱们……还能回来吗?”大儿子小声问。
李老实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他想起前天晚上,村里私塾先生说的话。那位老秀才指着墙上那幅简陋的《台湾舆图》,用颤抖的声音说:
“台湾者,海外荒岛也。荷兰人占之三十八年,今郑大将军光复,正是我闽南子弟拓土开疆之时!三年免赋,五年给地,这是朝廷……不,是郑大将军天大的恩典!你们去了,就是台湾的主人,就是华夏疆土的开创者!”
开创者。
李老实咀嚼着这三个字。他一个种地的,懂什么开创?他只想有块田,能让一家人吃饱,能让儿子娶上媳妇,能让闺女有份嫁妆。
仅此而已。
船驶出港口,风浪渐大。
有人开始晕船,趴在船舷边呕吐。婆娘也脸色发白,紧紧搂着闺女。李老实从竹篓里掏出个破瓦罐,塞给婆娘:
“想吐就吐这里面,别吐到别人地方。”
正说着,旁边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干什么!你干什么!”
李老实扭头看去,只见那个胎记汉子陈阿土正揪着一个瘦小男人的衣领。瘦男人手里拿着个钱袋,正是陈阿土系在腰间的那个。
“小偷!偷老子的钱!”陈阿土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我、我没偷!这是我自己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陈阿土一拳砸在他脸上。瘦男人惨叫一声,鼻血喷了出来,钱袋脱手。周围人赶紧让开